赶在下午上课铃敲响之前

作者：阿津川辰海

第一卷 第一话 奔跑吧，拉面。

网译版 转自 豆瓣网

翻译：辇道增二十二

1

我今天心情挺不错。

在我妹看来，我平时早上极其恶劣，动不动就生气，说话也冷淡，她都懒得搭理我。

确实，平常我可能是那样。

回忆起来，我平时确实不干人事儿，尤其是对不起老妈。比如抱怨她速溶咖啡水加太多，味道太淡（要求那么多就自己去泡啊）。她好心给我准备了便当，我却冷淡地说打算中午和朋友去食堂吃（要和朋友吃就提前一天说啊）。又或者她明明提醒了我要带上雨伞，是我自己忘了带，回了家还指责说怎么没准备雨伞（自己记得拿啊）。说一下，这里括号里的内容是我那言辞犀利的可爱妹妹的发言。

每当回想起这些琐事，我就会感到对自己的厌恶。我想当个懂得反省的人。

但是，这个问题上今天我是完美的。

昨天我就提前说了，今天中午要和朋友一起吃饭，自己在厨房泡了咖啡，还看了电视，确认下今天的天气预报降水率。看到下午有可能降雨，立刻把折叠伞放进了包里。

我知道妹妹每天早上是一定会守着电视看星座运势的。所以这个时间段里我已吃过了早饭，在洗手台前刷起了牙。今天我完全把握了家里人的行动路线。

看了看包里面，给今天中午准备的「工具」也都在里面，没有任何问题。

完美。

这幅样子给我妹看到了，不知怎的她一脸嫌弃地说「老哥你怎么了……感觉你今天不太一样啊。怎么感觉有点恶心。」

哼。……我今天什么都做好了，反而要骂我。「没吧……很正常吧？」我心平气和地回答，没有一丝异样。

妹妹的神色愈发僵硬起来。

「不不，你从早上就看起来怪怪的」妹妹吐了吐舌头。「拜拜，我先走了」

礼拜四这天我妹会比我早走半个小时，好像是她们部有什么事。

「今天我也这个点出发吧。」

妹妹回过头来「不·必·了」，狠狠关上了客厅的大门。

……哼，算了。我把注意力集中到完美的晨间咖啡上。

今天的我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心情不好。

因为今天，我要去吃拉面。

2

从我们家附近的车站坐半小时电车，可以来到一条奇妙的街道。这里离市中心不远，车站大楼、外资企业、出版社、教会、神社神奇的共存于这条街上，我上的「九十九丘高中」就在这儿。

从车站走向学校，路上可以看到零星穿校服的男男女女。再过上十分钟左右学生就会塞满道路了。我这人还没认真到早早到校参加社团活动，但也不想在最拥堵的时段去挤高峰，所以只比平常提前了一点离开家门。八点开始上课，所以很少能遇到其它学校的学生，反而是常常能看到上班族。

九十九丘高中附近有两个车站。一个是JR日本铁路公司的车站，一个是地铁站，刚好分别在学校的相反两侧。我坐的是JR，要爬一个有点陡的坡，但这条路边上书店小吃店林立，可以漫步在繁华的街道上。而若是走地铁站那边，会路过一间颇有传承的正统神社，但这个时节路上落满了银杏，恶臭扑鼻。

路上的行人一个个都戴着口罩，这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光景。

今天是2021年9月9日，周四。

本该去年开办的东京奥运会拖到了今年才举行，7月开始又迎来了新冠疫情第五波高峰。我身体一直很结实，没怎么生过病，但传言极力渲染德尔塔毒株之恐怖，搞得我也些神经质。虽然疫情开始到现在已有一年半，但我还是无法习惯这种生活和情感被力所不能及之事控制的感觉。

不过新学期九月迎来清爽的秋天，天气渐凉，还是很让人开心。大夏天戴着口罩，气都喘不过来，闷得一脸汗的感觉实在是又无奈又难受。今天是个阴天，气温也很舒适。

有人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结城，早上好啊」

我一看，是我们年级的日下部显。他一头及肩发，还带着点波浪，在男生中算是相当长了，他本人表示这是在校规的边缘疯狂试探。我叫「结城」，不过显把「结」字拖长了叫，有种松弛感。虽然口罩挡住了他下半张脸，但我觉得他看上去是一副很开朗的表情。而他心情好的理由，和我是一样的。「哟，显。昨天睡得好吗？」

「你啊～我又不是第二天要去远足的小学生」显咯咯地笑起来。

「这么说你呢，昨天睡得怎么样呢？」

「我吗？我啊……昨天做好『准备』后就一觉睡到大天亮……真畅快啊，今天早上的天空都显得更加高远了。」

「不过今儿可是个阴天……」哇，选择在这个点上吐槽吗。

看了看显的脚边，他按照指示穿着运动鞋。因为是黑色的，只要不说出来，看起来就和学校指定的鞋一样。学校指定学生穿乐福鞋这类皮鞋，但今天早上第二节课到第三节课的时间有体育测试，有的人嫌换鞋麻烦，这种日子就直接穿着运动鞋来上学。因为这么干的人太多了，学校也就半默许了这种行为。

「今天没跟你妹妹一起？」

「这不还有两周就文化祭了么，可能她们社团比较忙，早上这段时间也得充分利用起来吧。」

2021年，还说不准疫情的状况会怎么发展，但学校还是决定于9月24-26日的周末举办文化祭。去年因为新冠的缘故文化祭没有办成，所以我们高二的和高三的这次都特别起劲，尽了全力准备今年的文化祭，希望能给自己留下些美好的回忆。

可能学校也在烦恼到底该不该在疫情这么严峻的情况下开办文化祭，但决定举办文化祭是在六月，那时候德尔塔毒株还没有那么大肆流行，而这三个月来社团也好班级也好一直辛勤准备文化祭，事到如今也不好叫停了。不过为了防范疫情，今年还是限制了校外人员的参观。

「我妹妹她们社团去年没办成文化祭，高二的也没有经验，好像得去找高三前辈请教了，真不容易啊。」

「哇，疫情真是坏事做尽啊，哪个社团都忙地不可开交。咱们围棋·将棋社倒是只用设个体验角就好了，还算轻松。」

围棋·将棋社的体验角一直是门可罗雀，更不用说在疫情当下了。不过学长说过，文化祭上校外偶尔会来强到没边的大叔，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输的一败涂地。

「我听说啊」显接着说道「文艺社打算要卖社刊，都好几年没出过社刊了，他们也是卯足了劲在搞啊。」

「喔，他们一直窝在打印室里就是在做那个？」我在图书室里有看到过，全都堆在角落里。卖50日元一本，地上有个罐子，把钱放里面自己拿就行，跟那种无人售货蔬菜店一样。「不是不是，他们做的挺精致的。」「哦。看来每个社团都很努力嘛。」还有两周就到文化祭了，没有哪个班级或社团不紧张的。忙着排表演，忙着做展品，还有忙着谈恋爱。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显停下了脚步。

「你要买杯喝的？」

「我在想不喝罐咖啡吧」

「我早上自己泡了一杯哦，完美的早晨！」

「行了行了，你可别提你那早晨了。」显笑着打开了钱包。「哇」他不小心叫了一声「一毛钱都没了」

「你平常不打工的吗？」

「在做啦，这个月去了次KTV……而且疫情时候好多店都关了，也不好去打工。」

「确实」

「不好意思，借我点。」

但我包里也没钱。我看了看售货机，这个应该能用IC卡或者电子支付。然而，我IC卡和电子支付也都没余额了。我从家里坐车过来是用的月票，刚刚往机器上刷了下IC卡才发现已经没钱了。不会吧，连水都买不了了。

「靠……不行」

「真的假的。咱俩都是穷鬼啊，穷鬼拍档」

「去，谁跟你拍档」

「咋了咋了，咱都一个社团的，而且待会咱们还要去——」

就在这时，我们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早上好，结城同学，日下部同学。」

我全身都抖了一下。是隔壁班的，我们学校学生会长。走路的姿态就显出他的气质来，身材修长，文武双全，眉清目秀，简直就是活生生的superman。和我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瞪了眼显，这家伙差点要把我们的「那件事」给说出来了。显也缩了缩脖子，早上好啊会长，他轻快地答道。

「会长今天这个点到啊。我记得你平时来的要早点。」

我这么一说，会长也点了点头「嗯。今天我在车站旁边的咖啡店里那个……稍微学了会儿。」「嘿。这就是年级第一的秘诀？」显用那种不会得罪人的玩笑口吻说道。

会长耸了耸肩。「嗐。最近放学光忙着准备文化祭了，我又不能不去社团露个脸……」

「所以就早上学习吗？」我有点吃惊。

会长在自动售货机买了罐热的黑咖啡。「虽然早上在咖啡店也喝过了，但就是感觉怎么都喝不够。」

「没事吧？」我有点担心「别把身体搞坏了。」

在九十九丘高中，学生自治这句话可不只是挂在墙上的标语，而是真真正正落实下来的，这是我们学校的特色。我们学校的学生会曾提议修改了多条校规，推动了师生沟通交流。校内的学生们意见各不相同，而校学生会是将大家团结起来的最高司令塔，自然是责任重大。可想而知他作为学生会长要有多忙。而且除了学生会的工作，他又要学习，还得搞好社团活动，实在是不容易。

「早上好哟。」我们班的岩仓从后面拍了拍我。

「早上好」

「今天也带了手帕来？」

我用诙谐的口吻说道「那肯定」，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其实我一点也不觉得有趣，口罩后的脸只是苦笑。而岩仓则哈哈大笑起来。

「岩仓同学」会长声音冷了下来「那个梗你要玩一辈子吗，差不多得了」

「切，会长真严肃啊」岩仓耸耸肩。

他看着我和显说「那我先撤了哦」，然后飞快地跑走了。

有人会把我的名字「结城」和体育选手联系在一起，来开我的玩笑。这个梗note流行的时代我可能才三岁，而且我也不看体育比赛，所以不明白这个梗到底什么意思。不过这点我自己感觉也很复杂，因为对于高中男生来说，身上有个梗绝对不是坏事。

注：此处说的梗是指日本棒球选手斋藤佑树，他与男主名字读音相同，他投球时经常拿出手帕擦汗，一时间被爱称为「手帕王子」，带动了全日本的手帕销售量

所以会长为我说话，让我感觉还挺新鲜的。的确，拿别人的名字开玩笑可算不得好事。会长就是这点招大家喜欢。

「谢谢会长」

「没事，应该的。好了，我上课前还得去一趟学生会办公室」

「好，再见哦」显挥了挥手，会长快步走开了。

真是耀眼。专注而用心的人看起来真是熠熠生辉，闪得我难以直视。我和高一的新生比只大了一岁，却感觉自己看上去好老。这次会长也不是特意想要帮助我。他可能都不知道他的行为为我拔去了心中的一根刺。他并不是将恩惠强加于人。我只是领受了他的恩惠，自己就精神了起来。

会长和我对早晨这段时间的利用方式也不同，我也是一个小时，会长也是一个小时，但时间的密度就相差迥异。我想，他大概从来不会无所事事地刷着视频。而我呢，我可以在家里刷视频刷上一整天，然后被和朋友玩了一天的妹妹嘲笑，过着这种「灰色的青春」。

当然，我们也有燃起激情的时候，而且还很多，多到找不到宣泄的地方。我想不论谁都或多或少是这样的。只是，在如何使用热情上，我们和会长他们完全不在一个方向。我们将我们的热情，用在了不被大人所赞赏，不为他人所理解的无聊方向上。在会长看来，可能是难以理解的，为什么我们会对没有任何益处的事投入那么多热情呢。

但是，我们也有不同意见。正因为没有什么好处，所以才会去倾注热情。全力投入那些无聊的事——正因为我们时间和精力都多到没处花，所以我们才做的出来这样的事。比如，去吃拉面。我看了看显的脸。「拜，按计划行事」

「我懂的」

我们的对话就和电影中看到的间谍差不多，让我有点兴奋。我是高二B班，显则是C班。我们定好一到午休时间，就「按计划」到一楼的小教室接头。今天中午，我和显要去吃拉面，瞒着所有人。

3

午休的时候去吃拉面，这事说起来简单，实际可不容易。

毕竟我们九十九丘高中校规明确禁止因个人原因午休时间离校。

准确来说是这样，我们学校从开始上课一直到放学前这段时间里，不允许学生以身体原因或课程需要这样的理由离开学校，除非是特殊时期紧急情况。冬天体育课在校外跑步的时候老是有人往便利店那边靠，让老师痛骂一通，平时都管的这么紧了，更别说中午午休时间，想出去根本办不到。

当然我们学校基础设施很全面。教学楼的顶层，五楼有食堂和小卖部，菜单丰富各类齐全（其中特别好吃的有咖喱饭、猪排饭，还有以校名冠名的九十九套餐），还有个观景台，可以一边享受美食一边和朋友眺望着城市街景闲谈。一般只有那种交了大钱的私立学校才有这些设施，我们高中简直就像私立大学一样完备。观景台上有自动售货机，一楼前厅的小卖部午休时也会卖美味的面包和三明治。就算一不小心忘了带便当来，也完全不用在吃饭上操心。

所以实际看来，禁止外出这校规也说不上多严。我们高中在学生会的努力下改过很多校规，但这条校规就没怎么遭到过攻击。

也就是说，我们午休出校门去吃拉面这事儿，决不能让校内人知道。

而且，我们也不能让校外的人知道我们是九十九中的学生。九十九丘高中算得上是名校，因为最近考入旧帝国大学（东京大学、京都大学等名牌大学）的升学率很高，在我们当地比想象中还要引人注目。我们这儿怎么说也不算乡下了，但上次有学生只是放学后穿着校服去买了些零食吃，就被当地人打小报告告诉学校，年级大会上被老师通报批评。真服了，到底谁这么闲啊。

闲话先不提，总之，我们今天在某种意义上得要完成完美犯罪……就是这样。会不会有点夸张了？只是去吃个拉面，我们搞得像是要去杀人一样紧张。看似只是拉面，但远远不只拉面。

不对，正因为是拉面，才值得我们冒上如此的风险，奉献我们的青春！

不管别人说怎么说！拉面就是我们的青春！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宣告午休开始。

我们学校的午休是从11点55分开始，一直到下午1点。也就是共65分钟。这个时间定得有些怪，所以早上上课会早5分钟。最开始我早上起不来那么早，很是怨恨，到底是谁定的这么个时间。后来习惯了，发现这样多了5分钟，中午吃饭时间很充裕，玩的时间也多了，还挺不错的。而且，从老师的角度来看，比旁边公司早下班5分钟，也就能提前那些员工五分钟赶到热门的餐馆，真是不错。

不过呢，中午自由外出是老师们的特权。至少在今天以前是。而今天，我和显也要将这权柄握在手中！

只要在下午一点铃响的时候，我能若无其事地回到高二B班来，就是大功告成了。

……行动开始！

「好—那大家吃完午饭了就过来一起做道具吧」班长的声音响起。好的——同学们都积极响应。说来我们B班在文化祭上是打算要办鬼屋。

有的同学向班长道歉，说自己还要去给社团帮忙，也有的同学匆匆忙忙跑出教室去中吃饭。因为大家都还参加了社团，也要做准备，所以都很忙。班长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本着来者不拒去者不追的态度，稳步推进鬼屋的准备。班长自己应该也有吹奏部的活动要准备，真能干呀，实在佩服。

不过反过来，也可以说，午休时间对每个同学的监视都明显放松了。因为大家都在拼命准备自己的东西，没空去管哪个人是不是消失了。因此，我的计划才能成立。

「我说，那个APP你试了没？」「那个？明天才是10号吧。还没到日子呢，你现在就惦记上了啊」「那个APP本体去年就上架了，新功能是今天开始上线，能打卡的，你看，这篇文章上说的」「哇，还真有人琢磨这个啊，这不是利用bug么，真无聊啊」

我听着班里男生们闲聊，一边抓起帆布袋溜出了赶写。

下到1楼。

今天是我们围棋·将棋社的固定活动日。所以106教室开着。本来是只有放学后才能用的，但我们以要准备文化祭为由，申请中午用一下教室。九十九丘高中很鼓励学生们参加社团活动，为了方便学生，采用网上预约教室系统。使用学生证上的学号登陆校园网之后，选择要用的教室，提交使用目的和时间就行了。而且106本来就是我们社的活动教室，这次只是申请延长使用时间而已，毫不费力就通过了。

一楼大厅，小卖部已经把小推车推了出来，学生们正在疯狂抢购面包。「一个炸肉饼面包」「我要一个炒面面包」「我买到蜜瓜宝啦」各种喊声此起彼伏。下课铃才刚响两分钟，真是辛苦店员了。我努力挤过人群，打开了106教室的门。显已经在里面了。他已脱下校服和衬衫，换上T恤，裤子也换成了条蓝黑色的哈伦裤。

「有点慢呀」

「你们班离楼梯近啊」

「先别废话了，赶紧换衣服。」

我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二三节课体育测验时穿的体操服和运动衫，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件灰色的工装裤，还有件薄毛衣。

趁我换衣服的时候，显有开始闲聊起来。「体育测验真累死我了。明明ABC三个班一起测，为什么女生在体育馆，男生就在操场啊？做仰卧起坐的时候肯定要完全躺倒的吧，搞得我体操服上都是沙子，我不想让沙子沾头发上，头都一直没挨地……就这样我都还差点刷新记录，就差十个。学校就应该分成两次，让所有人都在体育馆里做才对嘛。」

「说得太对了。而且你好像还和学生会长分到一组了」我笑了笑。

「就是啊。大家都是一个年级的，我也没必要硬是去跟他比，但不知怎么的就总是很在意他。怎么说呢，他和我们确实不是一个级别的啊。」

「今天早上还碰到他来着，今天和他还挺有缘的。」

「确实」

说着话，我脱掉了校服和衬衫，穿上了打底的T恤。今天风挺大，稍微有点冷，我打算出了校门后披上毛衣。换好裤子，这下我们两个都不是校服打扮了，不过鞋穿的还是早上来时的运动鞋。这鞋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穿着，我们进学校不用换室内鞋，只有去体育馆需要换鞋。如果是那种进出学校需要换鞋的学校的话，我们就不会策划今天的「犯罪」了，因为要是让人看到我们在门口换鞋，那就直接完蛋了。

显拍了拍双膝「好，万事具备了」

我也点了点头，说道「慎重起见，我们先对下计划，现在我们是要光明正大地穿过高一的教室门口，走到通向体育馆的走廊去。重要的是，光明正大。」

「明白的。我们这打扮在今天不算很奇怪……对吧。」

「没错」我答。

我和显现在都是穿着T恤和很休闲的裤子，但这身穿搭现在在学校里并不新奇。大家都在利用着午休的65分钟时间，争分夺秒地准备文化祭的内容。像是舞社、话剧社，他们中午都在排练或者练习，平常上课都穿体操服，老师看到了也就只是提醒他们注意点。

舞社的人很多都穿着自己带的T恤和松松垮垮的裤子。老师那边也都默许学生可以穿成这样，提醒一下就算完了。这可帮了我们大忙。学校里面穿成这样不会太显眼，而出了校门看起来也和普通人一样。我们两个打算装成大学生。

我和显把帆布包就丢在了106教室的桌子上，显还带来了个包袱，里面装着便当盒。把包袱放到桌子上，这样看起来就像是我们吃便当吃到一半去买水了一样。就算有人从外面往里看，也看不出什么。帆布包里还装备了牙刷牙膏来事后「消灭证据」。

现在是十二点下整。我们只用了五分钟。完美。走出教室，小卖部前依旧人头攒动。我们两个摆出一副「啊该去舞社练习了」的表情，从高一学生的人海中挤过去。我们俩看起来完全不像两个舞社的人，但我和显没有去想这事。不，现在不能想。我们的目标是体育馆背后，那边的围栏下有个洞。

经过高一A班教室前来到走廊，立刻向左转，走到体育馆背后围栏和体育馆之间的小道里。我让显走前面，而我则若无其事地检查身后。没有被人看到。

围栏有一处破了，可以通到校外。墙外面是神社，满是杂草，所以钻出去的时候也很难被发现。至于为什么会破，我就不知道了。好像校工也没注意到这有个洞，所以没人管。

「OK，走吧」显说。

「行了，赶紧的」我从后面推了推他，让他钻过去。然后我也屈起身子钻出围栏。这个洞还挺大的。开这么大个洞，是不是谁要通过它侵入我们学校呢？总之今天就便宜我们了。

从神社里面钻出来，我先张望了一下有没有被人看见，然后慢慢直起身子。轻轻掸掉衣服上的土。

地面是干的，不会留下很显眼的污渍。

神社里有好多银杏树，落了一地果子。出去的时候可得小心着不要踩到银杏果。要是踩到了，那股子臭味会沾在鞋上，留下证据。我和显相视一点头，迈出了步子。

＊　回忆

我们的目标是家叫「面喰道乐」的拉面连锁店，离学校大约步行十分钟的路程。说是连锁店，因为是关西的品牌，在关东连这家在内也就只有两家店。第一家店好像是因为有帅到能上电视的店员，当时的拉面杂志上都有「拉面好吃，店员的『面』也值得一品」这样无聊的宣传。

面喰道乐的特色在于他们的面和汤。他们的豚骨汤香醇浓厚，浓到可以堵住食道一般，而面条则是很能挂得往汤汁。此外搭配木耳、薄切叉烧这些菜码也他们的特色，但也正因为他们用料扎实，一碗普通拉面要卖到快1000日元，对高中生来说可挺肉痛的。

面喰道乐的特色还不止于此。除了拉面本身外，他们家店的名字与九十相近，便把9月10日定为面喰道乐日，有大型优惠活动。当天到店的客人抽奖有可能抽到免费券，用那个券下次去的时候可以免费吃任意一款拉面。

说是抽奖，但中奖率相当高，运气差也至少能抽到半价券，运气好的话可以抽到豪华奖品，拉面碗或是一包两斤的他们家的叉烧。

同行某家拉面店会有十月初举办类似的活动，而面喰道乐的老板丝毫不打算掩饰他们的对抗心。所以也有人把面喰道乐叫做是「冒牌天X」note。虽然他们家拉面用的是鸡骨汤底。

注：这里说的是天下一品，知名拉面品牌，会在每年10月办「天一の日」的促销活动

面喰道乐的汤底浓厚，像是缠绕在舌尖一般，如同被女友甩了而哭哭啼啼的男人般纠缠不休，这种味道很让人上瘾，受一部分拉面狂热爱好者的追捧。（当然，黑粉以同样的理由攻击这是「纯纯地抄袭X一」）说老实话，我和显都是这种味道的重度患者。

所以，我们两个才会干出这种事——因为实在是太想吃了。

起因是我找到了一张他们家的优惠券。

两年前的9月10号。当时还没有新冠疫情的时候，我在参加「面喰道乐日」的时候抽到的优惠券。

昨天放学的时候，我在初中用的英语单词本里找到的。因为书架堆得有些满了，就想着把不用的东西清一清，正打算开始扫除的时候发现了它。

那是两年前的秋天，正是备考九十九丘高中，奋发读书的时候。因为我的成绩考九十九可能有点困难，正在犹豫要不要改报别的学校，那天我忽然想去九十九丘高中亲眼看一看。其实当时再等上两周就可以去看文化祭了，但那时候我眼界还是比较窄。我远远地看了看教学楼，还有穿着校服的男男女女，又一次重新认识到，这里真的很好，我还是想上这个学校。然后，正当我肚子饿了的时候，我走到了面喰道乐的门口。

就在那天，我成了这家店的俘虏。

至于免费券这事儿，我给忘了个精光。

备考那年，我后来一直在拼命学习，没有时间去关东的这两家店，而再后来疫情来了，在外面吃饭就不那么容易了。

有时候，我想吃面喰道乐想的不得了的时候就会去上一趟，但我忘了自己有优惠券，去的时候都是正常点单的。

我拍了张优惠券的照片，给显发了过去。

然后显立刻就给我回信「这个券我也有！」

过了三十分钟后，显也在他钱包里找到了以前放进去的优惠券。

优惠券的有效期是到下一年的「面喰道乐日」，但去年疫情肆虐，没有办成活动。也没办法，每年抽奖的时候都大排长队，中止活动也可以理解。

「不过去年没办活动呢。这个券已经过了有效期了吧。」

「等等，我之前好像看他们发过一条推特。」

我们两个搜了一通，最后在一个目标拉面博主的号下面找到了那条推特。

「啊，看这个。这条推特说因为没有办活动，所以优惠券的有效期延长一年。这个博主也是上周才发现，然后去把券用了。」

「延长一年……那就是到，今年的9月9号！」

「那不就是明天？！」

于是，我们的作战计划会议开始了。

我们立刻打了个视频电话。

面喰道乐的拉面基础款也要接近1000日元一碗。1000日元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对高中男生来说真是1000块难倒英雄汉。而且优惠券上写的是「任意一款拉面免费」，钻好规则的空子，可以发挥出不止1000块的价值。

「放了学一起去？」

「不，不行」屏幕里显摇摇头。「明天放了学高2-C班要全班一起准备办班级咖啡厅，每个人都得到，不去肯定要被骂。」

「啊……我们班是鬼屋，好像也得准备。那我们干完了晚上再去？」

「也不行，明天我老爸生日，晚上要去吃寿司，他还说让我早点回去呢。」

居然去吃寿司！一瞬间嫉妒涌上心头。「你这家伙竟然背叛面喰道乐选择了寿司！」

「我没办法啊！那可是寿司……而且我也不想扫老爸的兴」

「嗯，那倒也是。」

下午不行，晚上也不行。不过最近还出现了以「早餐拉面」为卖点的店，面喰道乐也是11点就开门营业了。

这就是说……「……我们中午去？」

听到我这话，显睁大了眼睛。「你认真的吗？不好吧。校规明令禁止午休时间因私出校的。」

「我知道啊。」

「要是被发现就要进学生指导室了喔。不对，这可不是教育下就能了事的……写检讨、居家反省、最坏有可能要被停课……」

「你想太多了。当然，我们肯定是尽可能不被发现。」我摸了摸下巴。有什么好方法没有呢？

这时，显的喉咙上下抽动了几下「……其实，我知道体育馆背后的围栏上有个洞。」

「啊？」听到显这话的那一秒，我们的「犯罪计划」迈出了巨大的一步。

＊　现在

时间是12点3分。

穿过神社，来到通向车站的路一。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校外，光是这一点就让我没由来地兴奋起来。因为以前我从没干过坏事，现在已经是心跳得快炸开了。天气有些冷，刺激着我的皮肤。

就在我要走出拐角之时，显突然给了我一肘。

「停！」

我先照他说的停了下来，然后瞪了显一眼「痛死了」

「蠢！你好好看一下」显躲进拐角的阴影里，抬了抬下巴一指对面。

我小心翼翼地从拐角处露出一点脑袋。「哇塞……！」

道路那边有一间便利店，是离我们学校最近的一间。校规禁止我们学生外出，但管不到老师。所以我们在教室里经常可以透过窗子看到老师们去便利店或者便当店。现在这时候刚好有个男的从便利店里走出来。

「是森山……」森山是我们的体育老师，还负责学生指导工作。他一张大红脸，体格健硕，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能把学校里的捣蛋学生吓得打哆嗦。简直是一头人形黑熊。

他穿着运动衫，似乎是刚在便利店买完东西，手上提着个环保袋，里面装的好像是报纸。我感觉他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急忙把身体缩回去。

「是吧，要是稀里糊涂跑出去，立马就被逮住了。」

「我错了哥……多亏了你啊」

「没事」显得意地哼了声。

「不过……森山在这边，这样看这条道就危险了。不知道便利店里还会钻出个什么人来。」

「我们的PLAN B就是应对这种情况的」显立刻回道。

「对对，我们走那边。」昨天我们商讨的时候，就提前讨论过走便利店或者便当店前面可能会有危险。所以，我们用地图软件细细斟酌出了一条路。这正是刚刚我们说的PLAN B。我们的计划真是滴水不漏啊。

我们用比慢跑快一点的速度奔向面喰道乐。

「不过，面喰道乐里会不会有学校的人啊。」

「这谁知道。」

「喂喂，你这太不负责了吧。」

「没办法啊。我们又没中午出来过。说不定我们老师里也有拉面狂热爱好者。说实话这就是在赌。你要是怕危险那就回去吧。」

「我们都花了这么多工夫了，希望别有老师在啊。」

不过，明天是面喰道乐的活动日，而且还是时隔两年的活动，所以面喰道乐的狂热爱好者应该会选择明天去吃。可能今天反而店里没有什么人。这样的话，只从店外面张望一下，如果确实看不到危险人物，那就可以把遇见熟人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有胜算的。

我们为了避人耳目，必须得绕个大圈子去面喰道乐。面喰道乐离学校大概有700米，就在JR车站的对面，我们可以跑步过去。

当然，因为附近是办公区，中午时间人特别多。不过，因为这边大学也多，也有不少打扮随意的年轻人。只要我和显大大方方的，就不会引人注目。

呼吸下外面的空气，自信渐渐涌了上来，不过相对的，我肚子里的馋虫也开始闹了。

总之赶紧去面喰道乐吃午饭吧。

稍稍加紧点步伐，为了拉面！

4

12点10分。我们已经跑到了面喰道乐的门口，比预想中还要早一点。这家店的招牌光鲜亮丽，像个连锁店一样，而内部装修却很简单，感觉没怎么花心思，看上去有些油腻。嗯，这就是面喰道乐了，时隔许久再次站在店门前，让我感怀万分。不过。

「喂，结城，这和想的不一样啊，人好多。」

是的，我也没想到。人多的都排到店外面了。一个、两个……我在心里数着。店里过道的换气扇下面都排着人。一共有八个，都是戴口罩的男的，老少都有，大家都低着头玩手机。前面排了这么多人啊……

「先看下里面，没有认识的人在吧？」

「我正偷着看呢。」显装作是要路过，若无其事地瞟了瞟店里面。

显走了回来「大眼一看没熟人。基本都是大学生和穿西装的上班族。」

我们老师没人会规规矩矩地穿西装，最近也没有实习老师。看来是不用担心了。

「但前面还有八个……怎么办？」显问我，我立刻回答「进吧」

「但……」

「进店」

「要是我们来不及回去怎么办？」

「进」

「……」

「……」显猛地睁圆了眼睛「你……」

「怎么？」

「你就这么……想吃啊」

……他还真说对了。我不好意思地出声说「唉，我已经顶不住了。闻到这股高汤的香味，要丧失理智了呀我！连隔着层口罩都这么香……」

对。现在的我，已经管不了会不会被发现了，今天吃不到拉面我就不走了！肚子里的馋虫正在暴动。不管，我现在就要喝到那口汤。

我抓过显的双肩来摇个不停「喂喂，别搞得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很奇怪一样！你不也特想吃的吗？」

「是想！想吃啊！但是！你现在已经失去理性了！我们的完美犯罪计划呢？！」

他说的对。我一下子噎住了。

我咳嗽一声，重新调整了下状态「不不不，我有把握的。面喰道乐这家店吧台共有十个座儿，此外还有两个二人桌。八个人，只要等一轮就……还不到一轮。只要我们进了店，就不用等太久。吃完了面，只要十分钟就能回学校。」

显顿了一下。欲望又爬上他的眼眶，这我可不会看漏。「嗯，唉……你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们排到队伍后面。我瞥了瞥前面排着的人，有穿着西装的上班族，也有休闲打扮的大哥。而我们看上去则是大学生。他们都戴着耳机，应该没听见我们说话。

没问题，我让显放心。「对了，我们回去的时候没必要走原路。我们吃完面出去大概是12点40分到45分左右。这个时候快餐店那边应该已经没有老师和校工了，不过便利店那边还不好说。」就在我说话的时候，排气扇中飘来了浓厚的豚骨拉面汤香味，打断了我的思考。

靠，我肚子突然好饿……

「如果这样我们就可以稍微抄下近路。来是花了快八分钟，回去的话只要六分，甚至五分钟……」

我忽然发现显的两眼在闪闪放光。「喂，听到我说话没？」

「啊？……不好意思，没注意……」

「显你这家伙，你那眼神什么意思？」

「毕竟，毕竟……喂到这香味，我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哦……」

「确实」我立刻同意。

投降了。脑子里现在只剩下拉面了。要是神探可伦坡或者古畑任三郎出现在我眼前，那恐怕不需要他们问话，我就什么事儿都招了。我们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要是有人饿成这个样子，闻着这么美味的香气，他脑袋还转的动的话，那他可真是神人了。

我摆了摆头，说「来都来了，就顺其自然，吧……」

显也点了点头。「啊……挨处分也是咱俩一起挨……」

嗯，我相信不会暴露的。我决定相信昨天的自己，我昨天策划的方案一定是缜密完美的。我不经意见看了看楼的前面，忽然发现有两个大学生打扮的男生正一边笑着，一边对着我们举着手机。不会吧，难道我们暴露了是假装大学生的高中生？要是被他们拍到了照片……我不禁开始被害妄想。

「真的真的，显示我已经到店了」

「真的能用啊。那我每天上学前都从这家店前路过一下好了」

「可惜一天只有一次。」

他们好像是在谈论什么游戏的事，我想了想。不对不对，现在重要的是拉面。他们在说什么跟我都没关系。

12点22分。排了十分钟，总算进了店。

刚一走进来，之前只是隐约飘出的豚骨汤香气猛地冲入我的鼻腔。「欢迎光临！」「欢迎光临！」店员很有气势地招呼我们。

跟店员说了我们是两个人，店员问吧台这里两个不挨着的座儿行吗。我说可以的。

面喰道乐点单是在座位上直接和店员点的。所以店员直接就把我们领到了座儿上，我们两个分开坐。L字型的吧台，我坐在了短边，而显坐在了长边的最里面。这样我们两个说不上话，但彼此能看见脸。要是平常，那肯定得好好看看菜单斟酌一下，不过今天我早就定好要点什么了。我看都没看菜单，等着店员给我把水端来。

「请问您想好要点什么了吗？」男店员端来杯子，问我。

我从钱包中掏出免费券来「您好，我想用这个。」

店员接过券，大致看了下上面，说「好的感谢使用。任意一碗拉面免费。待会结账的时候您出示免费券就可以了。」

「谢谢。」

之前我就认真确实过免费券的使用条件了。不能点套餐和午饭组合，但单点拉面的话，任意一款都可以。

面喰道乐的酱油炒饭也特好吃，小吃里面炸鸡块评价也很好，但今天可不能那么奢侈了，因为我钱包里的零钱只有十几日元。我早就决定点什么了。

「特制910乐拉面加高菜腌豆芽辣味增浓不要蒜」

我飙出来一段咒语似的要求，面对我的点单服务员面不改色，痛快地答道「特制910乐拉面加高菜腌豆芽辣味增浓不要蒜对吧，好的。」

哇，一个字不差。然后他对着厨房的方向，一改刚刚的爽朗，粗着嗓门「910乐一份！」

「啊吼！」

「吼！」他们这是在说谢谢惠顾或者收到点单的意思吧。应该是这样。虽然不知道他们这声儿具体是说的什么。

店员转过身来，又指了指桌子上贴着的一块小牌子，口齿清晰地说「方便的话扫一下我们的app。请！」哇，说到最后又吼起来了。我看到有一块明信片大小的牌子，上面有几个乱七八糟的字「面喰道乐小程序」，旁边印着二维码。不过大概贴上去有些日子了，上面粘了油污，手机扫不出来，不知道安了这个APP是会给什么优惠。

我旁边的旁边座位那里贴的广告是新的，上面的字是「APP新功能上线」，隔的有点远，看不太清。我又看了看眼前粘了油污的旧广告，看来他们还没来得及把所有广告换新。我有一年没来这家店，这个活动应该是这期间开始的吧。现在我等着上菜，反正也没别的事做，就安装了他们的APP，至少能送我个卤蛋吧。

我点的特制910乐拉面是面喰道乐的究极拉面，面里加满了他们店所有的配菜。「910乐」的意思是，面里加了足足9个鹌鹑蛋，10片他们家的招牌薄切叉烧。光听这个名子就知道有多豪华。

高菜午餐时间免费加，腌豆芽和辣味增在疫情前的时候都是放在桌子上的罐子里随便加的（还见过有客人薅羊毛加了整整一罐子的），疫情之后就得在点单的时候告诉店员，才给你上一小碟。我也不贪心，这些东西够吃就行，所以挺喜欢现在这种形式。至于为什么不加蒜，就不用多说了吧。我和显在讨论制定今天的「计划」时，最大的障碍就是「气味问题」。要是不注意这个，一回学校就得露陷。为此我们准备了两个解决措施，一是准备了口腔清洁用品，另一方面还要换掉全身的衣服。

从体育馆背面钻回去之后，我们打算穿过操场，从中央的玄关处回去。然后进了106教室就立刻把衣服塞进塑料袋，换回校服。换掉全身的衣服，既可以摆脱身上的味道，又可以隐藏身份，真是一举两得，所以这个方案立刻就通过了。当然，包里放的牙刷套装正是为了解决嘴巴里的味道。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还都带了止汗喷雾。当然有时候止汗喷雾也不能完全把气味遮住，但今天全校有体育测验，大家几乎每个人都在喷止汗喷雾。正所谓藏木于林，藏味于止汗喷雾之海。

经过这样一番考虑，才有了刚才的点单。能免费加的就都给我加满，把免费券的价值利用到极限……这正是我昨晚花了一晚上想出的「最优解」。不过，我和显两个人打算各点各的，我并没有和他对过。店员递来了装腌豆芽和辣味增的小碟，先吃点豆芽吧，安抚下我肚子里横冲直撞的猛兽。酱油的味道在口中散开，我品味着豆芽脆脆的口感。

「910乐拉面一份！」显身边的店员大喊。不一会儿，店员也给显端上了一碟腌豆芽和辣味增。切。看来显这家伙也想到了「最优解」，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点完单又过了8分钟，刚好12点半。厨房里的伙计从锅里把面捞出来，放到个带着把儿的笊篱里面沥水。只见他把笊篱举到空中，像是往下摔一样猛挥，将水沥干。一下、两下。嚯，这声音真让我迫不及待啊。

煮面的锅中冒出的蒸汽已把碗温热了。店员把碗一翻，将大锅中咕嘟咕嘟煮开的豚骨汤倒入碗中，然后再把控干了水的拉面放入，在面上整齐地码好配菜。

12点31分。「让您久等了！」拉面平安到达我的面前。我抬头一看，对面显那边也摆上了拉面。摘下口罩，掰开筷子。吧台上有纸围裙和黑色的发圈，可以随便用。我本来想着反正要换衣服，就这样吃吧，但一想，以防万一还是把围裙戴上了。在脖子后面系好围裙的绳子，我摆出了作战架势。

虽然东西都是我点的，但真摆到面前的时候，我还是被震撼了。菜码把整个碗都堆满了，和座小山似的。叉烧、鹌鹑蛋、葱白、高菜、木耳……再配上一部的小碟腌豆芽和辣味增。真是壮观，真是奇景啊……我就是为了吃这个才来的呀。理性已经飞到九霄云外了，什么都顾不上了，现在就开始大吃特吃！我用筷子从配菜的小山中挖出条道，挑出一根面条。

先尝口面。嘶嘶嘶嘶。再拿小勺舀一口汤。咕噜。哇……就是这个味……我仰起头，感谢上天自己能出生在世上。我啊，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口啊……看看对面，显正低着头细细品味。我仰视天，你俯视地。我回想起了伦理·公民课书上的插图，这一刻的我们就如同是苏格拉底和柏拉图……我心中默默想到，但没人给我捧哏，还是有点寂寞。

显将他那头及肩长发拿店里的发圈束了起来，看起来更像个哲学家了。他平常都是披发的，这番样子还真是稀奇。拉面上挂满了特浓的豚骨汤，猛烈地冲击着我的口腔。汤的味道盖过了小麦的香味，但完全勾起了拉面劲道的口感。再喝一勺汤，浓缩在汤中的鲜美在口中释放开来。

我喝口水，清一清口中的油脂。面喰道乐连水都很好喝。是鲜美的汤头让水也喝起来更好了吗。还是说他们家的水本来就很好呢。不知道。但现在这杯水是真的好喝。

接下来尝尝配菜。叉烧可以说是入口即化，像是融在了口中一样。我想就算是我上了年纪，别的东西都咬不动了，他们家叉烧我也能一直吃下去。

先吃一口不沾汤汁的葱白，品味一下它脆嫩多汁的口感，第二口则是在汤汁中浸透后再放入口中。吸满了汤汁的葱白失去它先天原有的水润，被人类的行为所玷污，但这不健康的味道也是美味十足。更重要的是，这些配菜与面条口感不尽相同，更有几分乐趣。面条、鹌鹑蛋、汤汁、面条、汤汁、鹌鹑蛋、叉烧、不健康的葱白……我一口一口享受美味的拉面。

来一口高菜。这时候该辣味增出场了。这时候将辣味增和高菜结合起来吃，可以领略到博多拉面的风味。可惜的就是没有红姜，但现在高菜本身就已经很美味了。喝口水。「欢迎光临！」「欢迎光临！」店员们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感觉闷闷的，不过我们也满头大汗地吃着拉面，闷闷的也没什么不好。大约吃了有一半了，我渐渐感到肚子开始涨起来了。但是，不把点的饭吃完有违我的原则。

12点36分。速度还可以。面。汤。不健康的葱白。面。不健康的腌豆芽。入口即化的叉烧。博多风味高菜。辣味增。鹌鹑蛋。不健康的叉烧。不健康的拉面。不健康的汤。不健康的面。不健康的面。不健康的水。慢慢地，水也清不掉口内的油脂了。中午吃了这么一顿，今天下午肯定是听不进去课了。我的脑袋已经晕了起来。啊，就是这个呀，我大脑已经陷入麻痹状态了。这就是我们面喰道乐的厚重呀，那种软绵绵的面条爬一边儿去吧。

我现在已经顾不得显了。不知何时，店员们的闷声闷气的招呼也听不见了。一切一切，我和特制910乐之外的东西全然消失了。世上便只剩下了我，还有拉面。最后的一块叉烧融化在舌尖，猛地吸下最后一口拉面，将汤饮尽。完美。完美的分配。菜码·拉面·汤汁，我完美地将这三者拿下，吃了个干干净净。快感在我全身上下游走。简单就像是将混沌吃入了肚中，身上充斥着无法言说的满足感。

12点40分。时间刚刚好。我看了看显，他正依依不舍地用勺子品着汤，看样子面和菜码是已经吃完了。一口一口地喝着拉面汤，这是一种拉面爱好者的病态习性，但又和吃拉面的快乐难分难解，明知道这样不健康，但就是停不下来。虽然我也想让他再享受一会儿，但考虑到返回和换衣服这些「善后工作」的时间，还是不能再等了。

我戴上口罩，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显立马就注意到了我，他慌忙站了起来。我喝下最后一口水。

「我吃饱了！」「我吃饱了！」店员们也立刻回以闷声闷气的招呼「感谢惠顾！」「感谢惠顾！」我赶忙先去付账，说是付账，其实是把免费券递过去。因为是免费的，这次真是爽吃了一顿，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一定要好好点单支持下店里的生意……就在我沉浸于恍惚中时，听到店员说了句「您方便的话下次来可以用这个。」

我一看，他正递出个什么东西来。

是优惠券。

上面写着「免费卤蛋一个」哇。我免费吃了碗拉面，竟然还送了优惠券……面喰道乐真是太良心了。

这么想着，我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有人从后面捉住了我的胳膊肘。

「痛痛痛」我回头一看，是显，他沉默地摇了摇头。

「嗯……」我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优惠券是「物证」。仔细一看，优惠券的右下角盖着印章，使用期限：2021.10.8。也就是说有效期是一个月，那么反推过来，就可以从有效期推断出是哪天来吃的。

我的大脑一下回到了「完全犯罪」模式。而另一边，我心中还有另一个我，他还沉浸在刚才如此幸福的豚骨浓汤温泉里，对我低声细语「优惠券而已，收下吧」「店里的一番心意，不收多失礼啊」「这么点东西不会暴露的」

我——「啊，不用了」我径直跑出店来。靠……！早知道就放学后再来了……！

＊

「刚才真是捏了一把汗」回九十九丘高中的路上，一边快步走着，显一边对我说。

「还好，多亏你够冷静。拉面把我人都吃蒙了，真是醉生梦死了一样。」

「嗐，我懂的。要是我先去付账的话估计也跟你一样了。还好我在你后面客观地看着，才注意到这点。」

我偶然瞟了眼显的脖子后面。「诶」

「啊，怎么了？」

「你……你脖子上沾上纸围裙的碎片了。」有一些纸围裙的碎片被汗打湿，沾在了显的后颈处。我把碎片用纸巾擦了下来包进去，准备等会找个地方扔掉。这些也是明显的物证。「还挺多，都被汗沾住了」

「啊，不好意思了。吃拉面怎么都得出点汗，多谢你了。」

「毕竟还加辣味增了，确实会出点汗。还好换身衣服也不会留下汗渍……」

说到一半，我们的气氛变得像下完棋后的复盘一样。也对，反正只剩下回校了。到了现在，我和显都完全不紧张了，顺便把裤腰带松了两个扣子。等会穿校服的时候可能就有些紧了……和一个上班族擦肩而过，我看到他西装的肩部有点湿湿的。

另一位胳膊下夹着夹克的职员向身边的女同事抱怨「搞什么啊，已经不下了吗。」看样子他们是刚跑完外勤回来。女同事笑说「下了一下就停了」。上班族手上握着把新塑料伞。

「刚下雨了吗？」

「这么说来，早上天气预报好像说了」我说「我给忘了。早上都把折叠伞装包里了，但还是忘到教室了。要是现在再开始下雨，我们把头发衣服弄湿，说不定真要露陷。」

「是啊。」显也点点头。

「这么想来，咱俩运气还挺好的」我笑了。

太阳从云层后现出身来，洒下光辉，就像是在祝贺我和显的凯旋。

12点48分。比预计稍早，我们到了神社背后。蹲下钻过围栏，就回到了校内。我们动作很快。为了避开那些练得满身臭汗的学生群，我们疾行穿过操场，飞奔到106教室。

然后就是赶快换衣服。把沾了拉面味的衣服塞进塑料袋里绑好，再给室内喷上除臭剂。因为刚才小跑了一下，身上出了些汗，刚好给身上猛喷一通止汗喷雾，再换好校服。

12点51分。完美犯罪，完成！还有最后一道工序，我和显爬上二楼，走进厕所，掏出牙刷牙膏，细心地刷起牙来。因为洗手台只有两个位置，我们加快了动作。就在我把牙刷完，正在漱口的当口，厕所里进来一人。

我一看，正是我们学生会长。

「哦？你们在刷牙，这么讲卫生啊？我们班上的男生没有一个人白天会刷牙的，我还以为所有高中男生都那个样子呢。」会长说道。明明他自己也是个高中男生。

算了，为了以防万一，我早就准备好了这个时候的借口。

「哈，平常生活都戴着口罩，所以嘴里有味就特难受。」

「是啊，但是，你们两个今天这么认真刷牙，是有别的原因吧？」会长接下来的一句话，将我们打入了恐怖的深渊「面喰道乐的拉面好吃吗？」

5

12点54分。离下午上课铃响还有6分钟——已经没有几分钟了，但我们被学生会长的盘问堵在了厕所里。我们把牙刷摆好，重新戴上口罩，看了看外面，确定了没有人会过来后，显开口了「为为为为什么……」

「提醒一下，马上就要上课了。」学生会长抬了抬右手，看着手表说道。「总之你们就是想知道我是根据什么看穿了你们的违纪行为对吧？」

我点点头。学生会长像是很为难似的唔了一声「那，我就一个一个说吧，如果我有说的不对的你们再反驳。因为没什么时间了我长话短说。先从最不重要的开始说，结城同学，日下部同学。你们两具这么细心地刷牙，是为了消除口中的气味。这难道不是因为你们中午吃了拉面吗？」

「不，不一定」我反驳「实际上我中午吃的是今天早上在便利店买的便当。对，便利店的便当。然后那个便当里放了大蒜，所以才刷牙。」

「哦？这样的话就是说日下部也买了完全一样的便当，而且你们两个好像早上就预见到了这种情况，所以带了平时不会带的刷牙工具来学校是吗。但，这样有点不自然啊。我认为你们今天的午饭是事先计划好的。」

咕，我哼哼一声。他用像是盘问杀人犯一般的语气紧逼我们。

「当然，从你们刷牙这一事实来看，只能推断出你们中午吃了东西。在校内吃东西也一样可以刷牙。但是，我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你们出了学校。」不知是因为没时间了还是会长本来就这样，他用奇快无比的语速说道。

「那，那就是你看到我们出去了——」

「不是。我是刚刚在这里看到你们两个的时候，那一瞬间才发现的。准确来说，是看到你们鞋子的时候。」

「鞋？」是我们踩到神社里面的银杏果了吗？不对，我们一直注意着脚下，一个都没踩到。是因为我们走在银杏旁边所以沾上臭味了吗？但——我低头看了看鞋子。瞬间，如五雷轰顶一样。

「注意到了吗？」会长无奈地摇了摇头「是的，溅上了泥」

我和显的运动鞋上，有些许泥点子。

所有的事情经过在我脑中闪过，分析为什么会造成这样。

是雨。

如今早天气预报说的一样，今天可能会有阵雨。而且，我们从面喰道乐出来的时候，看到几个上班族，他们有的拿着新买的塑料伞，有的西装肩部是湿的。所以说，我们在面喰道乐吃拉面的这大约二十分钟，外面下过雨。

下了雨会怎样呢？

我和显看到那些上班族的样子时，曾经感叹说自己还挺幸运的。运气好没有淋到雨，也就不会留下证据。但，不是这样的——

12点55分。预备铃响起，午休结束还有5分钟。

「但，但你怎么能知道这些泥点子是午休的时候弄上去的呢？也可能是之前沾上的啊。」听显这么一说，会长又无奈地摇摇头。「日下部同学，你是不是忘了？很遗憾，今天体育测验的时候我和你是一组哦。测仰卧起坐的时候，我扳着你的腿给你计数来着……」

呜，显也哼了一声。

我想起来显报怨过和会长分到了一组。

所以说，会长早上是有机会近距离观察显的鞋子的。

这里竟然有陷阱啊，我在心中仰天长叹。这次仰天可就和吃拉面时仰天的心境完全不同了。为了掩盖拉面的味道，我们换了全身上下的衣服，但没想到栽在了鞋上。为了利用学校不用穿室内鞋的规则，我们从早上就一直穿着运动鞋，所以就没想过要把鞋也换了。而且为了体育测验，这双运动鞋穿了一上午没有换也挺不舒服的。

「九十九丘高中在市中心。这周围基本全都是柏油路。而学校操场上则是非常细的沙粒，就算下了雨也不会溅成那个样子。所以，你们是在哪里沾上的泥呢？这附近唯一有可能溅上泥的地方，就只有——」

我叹了口气「神社对吧」

「没错。你们进出学校用的是体育馆背后围栏上的洞吧？虽然校工注意到那儿破了，已经给校舍管理员申报过了，但修好还得一点时间。真服了你们啊。」

也是，虽然我以为那洞是个秘密通道，但校方和学生会他们这些人关注着学校的各个角落，知道也不足为奇。

不过，我不理解的是他后面的推断。

「但，就算你知道我们出了学校，也不可能知道我们去了哪里。说不定是有什么东西必须要中午去拿，我们只是出去取东西了。这么想来我们也可能是在校内吃的午饭。」显有点激动。

其实我们中午擅自出校这事儿露陷的一瞬间我们就已经完蛋了。但显好像已经混乱了，没有注意到，还在尽力辩解。会长点了点头，也没指出这一点，像是要奉陪到底。

56分。

「当然，还有别的证据。一共有三个。首先，是你们的钱包。早上我碰见你们的时候，你们正在售货机前面纠结要买什么。然而，因为没有钱，最后什么都没买。那个自动售货机不只可以用现金，刷IC卡或者各种电子支付也都支持。而你们这些都用不了，说明财务相当紧张。IC卡的话，只要在机器上刷一下，就会提示你没有余额了。」

他说的很对，无法反驳。被他看到了决定性的场面了。

「但是，你们却在某个地方吃了饭。明明一文钱也没有，为什么吃的了饭？是附近有你们熟人开的店吗？比如说我们班上有个叫羽根田的男生，他父亲在离我们这边几站路的地方开了家中餐馆，味道好的不得了，有好多同学经常会去……当然，校规禁止中午时间外出，没有人中午去吃的。就算你们去那里，因为你们和他家儿子一个学校，马上就会露馅，而且赊账更是不可能的。」

我摆好架势，听着学生会长涛涛不绝的长篇大论，不过他偏题不知偏到哪去了。

「所以能想到什么呢？只能认为，有什么商家促销活动，可以让你们免费吃。这就是第一个线索。来回一趟可能的范围大概是半径一公里，因为这边是办公区，街上饭店很多。当然，仅靠这些是不足以锁定面喰道乐的——」

但已经很接近了，不得不认可会长的推断。

这时会长忽然呼呼笑了起来。

「怎么？」

「没什么，你还没注意到啊。」

「啊？」

「第二个线索，就是你们身上的东西。一目了然呢。」

「嗯……？」我和显面面相觑。显从我的头顶看到脚底，来回扫视。这个瞬间，我注意到了。

「显……你……」他的头发，扎在脑后。

我指了指后脑，显伸手一摸，下意识啊了一声。

57分。「是吧，头发束在脑后。然而我从来没见过日下部把头发扎起来。真是少见。就连今天体育测验的时候都披着头发。所以，我不认为你平常会带发圈在身上。那么，就应该是你今天中午去了某个地方，扎起头发，然后就那么回来了。也就是说，你们去的餐馆，店里应该备有发圈……当然，女生爱去的那种咖啡厅里也会放发圈，但可能性最大的，还是拉面店。」

提供发圈的店，而且，在办优惠活动的店。到这个地步的话，基本答案就出来了。但是，我早该注意到这一点的。我们从店里出来以后，我立刻就发现显脖子后面沾着纸围裙的碎片。而显留的是及肩发，我能看到他的脖子后面，就意味着他把头发扎起来了。我应该连带着意识到这点的。

不过，显还没放弃「还，还没完。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完全认定吧。可能有别的店也在办免费活动。不只面喰道乐啊！你没有证据！」

看来显还是不认可。要是我早就认输了，他还真不服输啊。

「那么我就拿出最后一个证据吧。不对，证据其实是在你们手里边。」

「啊？」

58分。「能把手机借我一下吗。啊，当然先解个锁。」

「嗯？……」我照他说的把手机拿了出来。

「啊啊，没想到啊。那个APP，今天才安装的？我看排在最下边。」

「今天别人刚让我装的……都还不知道怎么用呢……」

我这基本是半招供了，我微微感到有些冷。

「其实今天早些时候，有个新闻上了热搜。说是有BUG利用了这个面喰道乐的APP漏洞，正在传播。不过这也都是我刚刚从同学那听来的。」

BUG操作。我今天听过这个词。午休的时候班上两个男生说的。

「明天……面喰道乐的活动在明天，但APP的『新功能』是今天上线的哦。今天早上开始面喰道乐前就聚了好人。」

「什么什么，什么功能啊」显急切地问道。

我的脑海中回响起了今天听到的一番话——那个APP你试了没？——真的真的，显示我已经到店了——真的能用啊。那我每天上学前都从这家店前路过一下好了。

「位置信息……」我说，会长点了点头。

59分。「正是。面喰道乐新上了一个打卡系统，通过手机定位，给到店的客人自动打卡盖章。这个新功能是为了配合他们明天的活动，才在今天上线的。打卡十次的话，下次就可以免费吃一碗拉面。不过，因为手机定位还是有些许误差，只是靠近他们店就能打上卡，听说今天出了这样的漏洞。所以，许多想白嫖打卡的人就都跑到店附近去。」

会长将我的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面喰道乐的打卡表——左上角盖了个章，上面有今天的日期和到店时间。

CheckMate。

「这样证据就齐了。根据上述证据，结城同学，日下部同学，你们两个人今天去吃了面喰道乐。当然，面喰道乐的APP不太靠得住，就算不进店也能打卡。借口声称自己只是经过了面喰道乐附近倒也不是不行，你们还要继续吗？」

「不了……」显摇摇头。「加上我们没钱和我的发圈，证据已经够了。我认输了」

唉，我和显深深叹了口气。

就算我们的动机再怎么不正经，我们也是用心思考过，尽力不去留下破绽。然而却没想到是这么的不堪一击。

不过，会长说是有三个线索，但其实最后一个线索在我手上，被他下套了。在我给他看之前，会长不可能看过那个有定位信息的盖章。我完完全全中计了。

看来会长今天早上碰到我们的时候，就开始怀疑我们了。他是先得出答案，再反过来快速思考来盘问我们的。到底是为什么他会怀疑我们呢？我们的行为有哪里很怪异吗？是不是从一开始准备施行计划的时候，我就变得慌慌张张的？——老哥你怎么了……感觉你今天不太一样啊。怎么感觉有点恶心。

我想起了今早妹妹的话。可能从那时起我应该多注意下自己的言行。

而且，实在没想到那个爽朗的学生会长竟然会逼到这个地步。就算大家都是同学，关系也不差，但他到底屁股还是坐在校方那边啊……有必要这么认真吗？涌上一股挫败感，唉，我叹口气「所以，要怎么罚我们？」

「嗯？」

「写检讨？给处分？还是……」

「等下。你们误会了。我只不过随口问了句拉面好不好吃。闲聊而已。压根没那种想法啊。好了，再有几十秒就上课了，赶快回教室吧。」

我惊地合不拢嘴，显也瞪圆了眼睛。

「哈哈。你们怎么一脸吃惊的表情。以为我会把事儿通报到负责学生指导的森山老师那边吗？」

「因，因为……」

「这事儿干得挺厉害的，不过嘛，嗯，非要说的话——」会长装模作样地眨眨眼「结城、日下部，下次也算我一个怎么样？」

我们吃惊地愈发合不上嘴了。

「而且，人在秘密被戳穿之前都会一直特别紧张对吧？你们两个刚才都绷得特别紧哦。一直那个样子甚至有可能会被老师看出来。」

他这么一说，我和显都明显放松了下来。

「会长你……」

「嗯？」

「你会在放假的时候，刷视频刷上一整天吗？有过吗？」

会长笑了笑。「当然有过了。忽地一下一天就过去了啊。」

他说到一半，我笑了起来。我像个傻子似的，擅自将学生会长神化，将自己看低。

是的，学生会长很厉害。因为他在看到我们的一瞬间，就看穿了我们的小算盘。但是，他还是和我们一样，是个高中生。面喰道乐要是和他一起去吃，那肯定也很美味吧。

下午1点整。

上课铃响。

「好了两位，午休结束了。该回去当听话的好学生了」

听了会长略带讽刺的幽默，我笑得更开心了。

「但是，到头来还是没能在预备铃响之前坐到座位上啊」我笑道。

「装作是上厕所上久了，大摇大摆回教室就好。」显说。

「说起来，你们还没回答我呢」

会长这么一说，显起劲地答他「明天一起去吃吧。明天是面喰道乐活动日」

会长不由点了点头。

「一分钱都没有，说什么鬼话呢」我小声吐槽。

会长也笑了「你要连吃两天啊。真是爱的深沉。」

「说起来，会长你为什么叫结城的时候是叫名字不是叫姓呢，你们两个没有同过班啊。」显问道。

「啊啊，那个是因为——」会长挠挠头。

我脑子里想的已经是明天要不要真的去吃面喰道乐呢。

无处安放的热情。或许对这个世界无益，但却切实地存在于我们心中。

我也好，他也好，都蠢得很啊。

我们相视而笑，分别走向A、B、C班。

该回去当听话的好学生了。

第一卷 第二话 什么时候能交稿？

＊

秋天的操场上，有个人突然消失了。

我眼前发生的事，就是这样。

「朱顶红学姐！」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声音，那人影突然快步走了起来，折向了L字型拐角的另一侧。

「等一下，等等，先别走！」我追了过去。因为我有件事一定要问朱顶红学姐。并不是要责备她。封面没画完也没关系，因为大家都一样，都写得很辛苦。我想，要是把这话告诉学姐，她的心情应该也能轻松点吧。

我跑起来。

而就在我跑到拐角处，转过去一看时。「啊……」学姐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沿着北边的路再走一点就到操场了。而操场的入口附近立着文化祭的班级开店展板，不知哪个班的学生正在上面涂油漆。

但却看不到刚刚那个背影了。

消失了。

我不知所措，茫然地站在原地。

1　还剩12小时

马上就要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大脑中浮现出一个身影，在富士山的树海中，一位杀人狂正向我大步走来。这位杀人狂会追杀每一个来荒郊野外自杀的人，将他们悉数杀害。残杀寻死之人，这份荒谬更显恐怖。遇袭者虽然想从他手中逃出生天，却困于树海中迷了路。而这位杀人狂则像是知晓此处的所有道路般，在身后穷追不舍。他一边讲述着生命的珍贵，一边肃清这些不珍视生命之人。这些舍弃了宝贵生命的人，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他的行为看似矛盾，实则——

「啊啊啊啊啊啊！」几小时、甚至几周的苦思终于有了灵感，我下意识地发出了怪叫。现在的101教室中，聚集着文艺社的社员们。但没一个人注意到我的怪声。这是因为，大家的情况或多或少都差不多。

我的小说总算是找到点眉目了——虽然只是想到了一幅场景，但只要抓住这幅画面，它就一定能成为突破口——我开始观察起周围的样子来。

现在是深夜1点。

在101教室举办的「文艺社通宵赶稿合宿」开始已经过了5个小时。

101教室里文艺社社员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亡灵的哀嚎「灵感……没有灵感啊……」「喂，这个稿子到底还要改多少遍啊！」「这就写……我马上就要想到诡计了……」

社员们精神上、肉体上都已是穷途末路，每个人都在喃喃自语。他们的桌子上，能量饮料的空瓶已经累成了小山。能量饮料——它给予了现在的我们以活力，也向未来的我们收取着代价……真是魔鬼般的饮料……每喝下一口，我都会想，这不就是在透支我们的生命吗，但现如今也没的选了。

这里可以说正是八大地狱之一的deadline地狱。关押着那些截稿日还交不上稿子的亡灵，让他们永远止境地赶稿，直到阎魔大王放过他们……

哈，开个玩笑。算我在内，文艺社成员共有9位。除了社长和负责插画的朱顶红学姐外，我们7个人参加了这次的合宿。社长他已经写完了稿子，而朱顶红学姐则以人多无法集中为由拒绝参加。再不合宿好好写，我们这些人可能都要开天窗了。

101教室的门开了。只有我察觉到。

「呦，杰森老师。写得怎么样了？」来人是川原聪。他说的「杰森」，正是我，楢泽芽以的笔名。在我们文艺社中彼此以笔名相称，这没什么奇怪的。

他赶在12点之前把自己的稿子写完了，刚刚是去便利店买东西。

「是聪啊……」我小声嘀咕。川原聪以笔名「川原SATOSHI」在社刊上发表他写的诗。他的笔名不过是把汉字换成了假名，虽然很无聊，但确实好记。

顺便说一下，我的笔名正是来自于那个史上最有名的猎奇电影中的杀人狂。在恐怖电影中，我最为喜欢猎奇电影。达里欧·阿基多的《阴风阵阵》中猩红的鲜血、卢西奥·弗尔兹的《生人回避》中的僵尸杀戮、还有《电锯惊魂》系列，像是游戏般将人一个个杀死，这些残酷吸引着我。我沉溺于如何拍出美妙的杀人场景，但我在现实中是受不了这种东西的，我只是追求这种创作出来的美。（所以我完全受不了真正的猎奇，光是在网上看到怪诞的图片，都会让我恶心上半天）文艺社里也没有能理解我的同好。只是我偶尔会推荐些电影，借蓝光碟给聪看，他虽然并不热衷于猎奇，但每次也会和我讲他的感想，还算是难得。

聪看了看我的脸，一下皱紧了眉头。

「怎么一幅这种表情？」聪把手中的塑料袋拿起来。「我买完东西回来了，倒是谢谢我啊。给，这你要的。」说着他拿出金枪鱼寿司、韩国泡菜汤和两瓶提神用的「打败睡眠」，放在我电脑旁边。

「哦哦，多谢。钱之后再算？」

「也行。账我都记手机上了。不过你喝的那个打败睡眠，挺苦的吧？」

「苦啊。就是苦我才喝啊。能提神。」

聪苦笑一下「别把身体弄坏了啊」

「不用你操心。你稿子都写完了，怎么不回去呢？当时应该赶得上末班车吧？你不用这样陪我们的……」我发现自己语气变得粗暴起来，微微有点自我厌恶了。

「我是机动部队啊。校稿那边多少人都不嫌多的，而且我还能随时出去买东西。」

聪并不讨厌这样给别人办事。我觉得他这种性情会活得很累，但看到他那副特立独行的样子，又让我很羡慕。

「谢了，真的很感谢。谢天谢地谢谢你……啊，我想喝这个汤了，能帮我再接点热水吗聪大神？」

「口气这么轻快，你是找到灵感了吗？」

这方面聪的感觉很敏锐。我厚着脸皮呼呼地笑了笑，以作回答。聪耸耸肩，提着热水壶走了出去。

深夜1点10分。窗外一片黑暗。

有的人可能会想，我们又不是专业小说家，没必要不惜熬夜伤身去冥思苦想吧。而且喝这种对身体不好的东西，把生活规律搞坏就更没必要了。但是，今天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我们聚集在这里，与专业还是爱好无关。

——楢泽同学你是小说家吧？听说你参加评奖还是征稿什么的，就要出道了吧？

有的同学听说了在写小说，就会这样出于兴趣来问我。可能是他们想象不了写小说是怎样一种体验，便只能理解为我是为了钱才写的。上面举的这位同学好歹还能大概明白，作家是要出道才能参赛得奖。更可怕的是还有同学问我「你是要拿直木奖了吗？」我都没出道怎么可能得那种奖啊。

就是这样，在学校公开自己是「写小说的」没有半点好处。初中的时候，我曾经草草参与过文化祭的话剧剧本创作，还整出了点麻烦。我提议写一个杀人狂将教室中全体学生血祭的故事。果不其然被毙掉了，我直接被解雇。拜此所赐我朋友也没了。

算了，管他呢。

但其实我对得奖、出道什么的，要说没有兴趣，那肯定是谎话。倒也是，写小说的人，没有哪个不会对「躺在版税上挣钱」这种生活动心的。但他们最后要么会认识到现实的残酷，要么被自己尊敬的作家打碎了梦想，要么，看到作家指南中关于金钱的话题，精神崩溃到把书扔到墙上。

但是，我如今对出道没有兴趣。

我写，只是因为我想写。

唯有写作，能抚平我心中翻滚的熔岩。

唯有写作，能跨越这漫无边际的长夜。

我就是这样的人。没有道理可言，无需权衡利弊。

首先，如果一个人会权衡利弊，那他就不会来到今天这个地狱。

——到了早上，运动社团的人们就来了，会慢慢吵闹起来。8点班会开始，对我们来说这就是DeadLine了。真正的截稿赶时间是中午1点，但我们怎么说也得去上课。

我重新回到电脑屏幕前。

总之先把脑中浮现出的场景写下来。

2　还剩8小时

睁开眼睛。

我扶着沉重的脑袋从桌上抬起头来。呜～伸个懒腰。

看看表，早上5点了。

4点半的时候，我完成了1万2千字的短篇，交给了主编。他让我去小睡一会儿，我嫌去休息室麻烦，就直接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看自己的脸，都睡出印子了，黑眼圈也很明显。脸色差的厉害，不过交稿日的早上大多都是这样子。

桌子上放着打回来的稿子。主编已经给我改过了。主编在把稿子交上去之前，会给我们批一些问题点和建议，来完善内容。打印的稿子上到处是各种校正符号，还有主编提的意见。稿子第一页上贴了张便签。

是主编的留言「这篇小说也很恐怖。在树海中被追杀的场面挺不错的。二阶堂七生子。」

他这种时候是不会说假话的。在他的字典里，不存在恭维和奉承。我抚摸着这枚便签，胸中的不安慢慢平息了下来。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当作家的天赋。但我确实受到了很多人的关照，不管是聪，还是主编。

二阶堂七生子这么夸张的名字自然也是笔名，他真名叫铃木一郎，是我们学校的高三学生。我今年高二，所以他算我的学长，戴眼镜，身材瘦弱。在我们社里，他的编辑水平是最高的，大家都信任他。

——好了，我重新打起精神。

我开始修改文章，主编给的建议和批改该听的就听，该坚持的地方就坚持。再想一想有没有什么更好的表达，能够写得比主编给的提议更好，来和主编战斗。写着写着，忽地发现，窗外的天空已亮了起来。教室的窗户是朝南开的，所以太阳没有直射进来，但仅仅只感受到阳光，就让我的大脑清醒了起来。但脑子清醒起来，反而想不出比主编更好的写法了。切身感受到自己是多么没天赋，只能全盘接受主编提的那些建议了。

不过说起来，刚才开始就没看到主编他人。跑哪去了？

——主编他还好吗？会不会是他看了我的小说，吓到浑身发抖，被杀人狂的恐惧吓得都不敢一个人去上厕所了？通宵已经累到不行了，在这种状况下又遭到了我的小说的精神攻击……

哈，应该不会的。

「醒了吗杰森老师？我刚刚也小睡了一会儿。」走进教室的正是主编二阶堂。仔细一看，他头发也有些翘。他推了推口罩上面的眼镜，用冷静的目光盯着我。当然，他看起来一点也没有被吓到了的样子。

啊，我忽然想到。

「我不会是最后交稿的人吧？」

我要是一直迟迟不交，就会害的主编睡不了觉。这样一想，我就感觉胸口一紧。

「不是」主编平静地说道「高一的交的最晚。我睡着的时候收到了他们的邮件。可能是我在他们附近会给到压力吧？我一走就收到了。你要看看吗？写的还不错。」

主编已经集中到电脑画面上去了，我只能苦笑。到头来这个人在乎的只有稿子。我安下心来「辛苦主编您审稿了。我现在正在改呢」

他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视线没有片刻离开屏幕。

6点半的时候，我改完稿子交给了二阶堂主编。只剩下主编他的突击工作了。

「辛……辛苦您了……杰森学姐……」有人从后面抱住了我，我回头一看，是人见澪，她笔名为「三花猫」，写的是私小说风格的短篇小说。她特别喜欢和别人贴贴，好像上辈子真是只猫一样。当然，只限女生。她特别喜欢和我贴在一起，我把这个叫做「特权」。「辛苦了，猫猫」我摸摸她的小脑袋。我把她的笔名略称为猫猫。

看她这个样子，聪叹了口气。「猫猫，你别总是和杰森抱在一起。现在有新冠呢。」

「都这样合宿了，有什么区别嘛」

「这也是……」

我们文艺社会发行社刊《九十九文学》，这次的文化祭上我们决定要发行特刊。《九十九文学》平时是用学校的打印机印刷，我们自行装订的。普通本制作的很随意，所以一本只卖50日元。然而这次是文化祭特刊，所以打算整本胶版印刷。我们一致决定，将截稿日期放宽，小说的主题定为「富士」。这是因为今年8月夏天我们文艺部举办了合宿去山梨县旅行，大家都觉得很新鲜，想写写这方面的东西。到这里为止都还很顺利。

因为第一次出胶版印刷的杂志，不是以前的折页本了，大家都很紧张，迟迟没有交稿，希望自己创作出来更好的作品，能对的起印刷厂的制作……虽然大家之前也自己打印过作品，但只是漫展里的同人志那种水平的东西，和这次的印刷质量不是一个级别。

我们社有个女生很喜欢收集同人小说（为了她的名誉，我多嘴一句，都是很健康的读物），放暑假的时候，她拿来了一本胶版印刷的书让我们参考，我们一看，才知道现实和想象之间有多大的落差。再去查了查胶版印刷的价钱，大家的胃更加抽紧了。我写的小说，我们写的作品，真的配被印刷地如此精致吗？之前一直都是凭着兴趣埋头创作，从没想过这些，这次思考了一下，便下不了笔了。别的社员大抵也是一样的情况。

这期特刊的截稿时间是今天的下午1点。主编的父母有朋友在印刷厂工作，和那边争取了好久，最后同意让我们在下午2点前把文档发过去。要是超时了，倒也不是能印，但会因为「加急印刷」额外收费。我们社团经费有限，大家又都是高中生，从零用钱里筹款也很困难，额外的收费实在是太肉痛了。当时想到这里，我们的笔又停下了。

为了从困境中挽救我们文艺社员们，主编二阶堂提出了今天的通宵合宿。虽然二阶堂主编他自己的科幻小说已经写完了，但他给我们社员准备了一个强制写作的环境。

主编他公布要合宿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当然，我知道这肯定不是个开心的合宿。让你们通宵赶稿，有人骂这是黑奴社团活动也不奇怪。但我还是希望，作为回忆，大家能留下优秀的作品，如果自己一个人难以面对，那就请一定来参加合宿。我会全力支援各位的。

尽管他的体格看上去并不可靠，但主编他就是如此一个值得信任的男生，重情重义。

为了响应主编的一番心意，我们社长用尽了手段，从学校那里弄来了通宵合宿的场地。因为学校夜间有安保系统，可以出入的场所有限。我们可以用的地方有：写作用的101教室，四楼的房间用作女生寝室，102教室用作男生寝室（说是这么说，其实没人浪费时间去睡觉）还有1楼和4楼的厕所，使用时间仅限今晚。另外，像刚才聪那样出校门买东西的话，必须要有顾问老师陪同。在社长、主编和老师的守望下，我们创作的热情如火焰般高燃。

猫猫在我的侧脸边叹了口气。「真是的，贴贴有什么不好，聪学长真啰嗦。我好不容易写完稿子，就奖励我一下嘛。今天还没补充够学姐能量呢。这可是我精神的加油站。」这样说着，猫猫和我黏得更紧了。虽然这也是女生间玩闹的一环，但她的确贴太近了。今天因为合宿的关系，没有洗过澡，所以希望她不要这么黏着我。

「不过没想到猫猫你会参加合宿呢。平常写的都是些随笔风的私小说，文风也是很轻快，我还想着你不写那种被人逼着写出来的东西。」

「唔嗯，我本来也是想自然而然地写一篇出来的。虽然选了忍野八海和富士和涌泉为题，但看了照片后，看着看着，发现自己的语言完全描述不了自然景色的美丽……」

猫猫这个人很认真，和她随意的文风相反，其实她很追求细节。我很了解她，虽然为了赶上截稿日，她总是早早动笔，但她一旦开始斟酌推敲，就会深陷窘境。

「也是辛苦你了。」

「说来聪学长怎么样了？帮忙跑腿和校稿也挺忙的吧。」

「我稿子交的早嘛。一首咏富士的诗，和三篇最近读的小说的书评。」

他还真准时。虽然诗的字数少，比起我和猫猫肯定是短的多，但聪非常讲究字句，会花大工夫在炼字上。我不会作诗，在社刊上读到聪的诗，我都会感叹不已。我向聪表达我的钦佩时，他总会谦虚说这是因为我读诗读得太少。聪还参加了占卜研究会，他会一种叫「圣经卦」的占卜术，就是给你一本书，让你随便翻开一页，从那一页中算出你的运势。我找聪算过一次，不过比起占卜本身，我更中意的是聪会挑选出诗集，讲解自己对于那首诗的理解这一过程。

「说来你们占卜研那边文化祭准备的怎么样了？」

「啊—你说我们今天放学后的活动吗，稍微有点吃力。嗯，今天去不去呢。」聪打了个哈欠。

《九十九文学》中收录的文章也体现着社员们的喜好。

主编写的科幻小说。猫猫写的私小说。我写的恐怖小说。聪写的诗和书评。社长写的推理小说。

此外，还有写言情小说、奇幻小说的社员。他们三个现在正在分别在休息室和102教室小睡休息，好给待会儿的班会养养精神。高一的都去睡觉了，而高二的我和聪，还有高三的主编还留在这里完成最后的工作（猫猫是因为我还在，所以也留下来了）。虽然大家作品的体裁不同，但都是围绕同一个主题写的。这次的主题是「富士」，主编的科幻小说也想办法以某种形式和富士关联起来了。给主编校稿的是聪，我等下去问问他吧。

除了写小说，我们社员还会为想介绍的书写短评，在开读书会过后会写读书报告什么的，偶尔还会有社员想尝试挑战写严肃的文学批评，所以社刊上会给这些内容留些版面。聪也很喜欢写这方面的东西。

对了，文字稿自然重要，但此外我们社还有给小说画扉页、给社刊画封面的社员。负责插画工作的，是司丽美，笔名为「朱顶红」。

朱顶红学姐的画作中总蕴含着温暖的情感。以人物画为主，为扉页作插画时总能表现出登场人物独特的气质，社刊的封面也是契合主题，优美精致。除非是快赶不上截稿时间了，不然我总会找朱顶红学姐给我画扉页。

「好期待朱顶红学姐的插画啊」

听猫猫这么一说，我也点头道「是啊。学姐就连上色也都处处用心，只要看一眼她的插画，就会瞬间被拉到那个世界去。她画的富士，肯定美极了……」

「是啊是啊」聪也点头。「之前她为杰森老师那篇山庄恐怖故事画的扉页，真的让我吃了一惊。感觉她的画风完全变了个样。怎么说呢，就像是蜕变了一样。那一期社刊里，她给主编的太空探索科幻画的插画，真是宏大壮观，前所未有。」

「我们高一的时候，她还经常画些少女漫画风的男装丽人之类的，学姐的画风真广呀。」

一旦把身心都投入到创作中来，有时候也会被天赋的差距所深深打击到。就比如看朱顶红学姐的画的时候，会有种冲击感，像是咚的一下脑子被狠狠敲了一下般。

一年前，学姐为我写的恐怖小说画扉页。那是第一次请学姐帮我画。我在故事中创作了一个有着可悲过去的「怪物」，学姐完美地抓住了它的特征。

画中怪物恐怖而祥和，学姐的画如此温暖，那不被人理解的孤独怪物仿佛也因此得到了救赎。

我想表达，却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内容，被学姐用一幅插图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很喜欢猎奇作品。其中，杀人魔有可悲之处这样的故事尤其吸引我。因为我会把自己代入怪物这一边。这也许很异常。恶人坏得堂堂正正，这样的故事可能很好懂。但是，我也会对《篮子里的恶魔》中被人抛弃的怪物产生同情。同样的原因，我也很喜欢《圣血》。这一切的根源都是玛丽·雪莱《弗兰肯斯坦》，因为弗兰肯斯坦创造的那个孤独的怪物，那个渴望伴侣来疗愈自己孤独的，为造物主所忌的，怪物。因为是女性所着，这本书没有得到公正的评价，甚至玛丽都不能给作品署名，玛丽的这份遗憾，还有她所创作的怪兽，都无比吸引着我。这就是我的原初体验。

所以我不甘心。这样下去，我这一辈子，都赢不了她的一幅画。这样想着，我甚至开始嫉妒起画的作者来。

创作之时，嫉妒与羡慕往往是一体两面的。与朱顶红学姐本人聊天时，会让我觉得她人真的很不错。学姐虽然不怎么看恐怖小说，但她也喜欢书，所以我们谈得来。我有时也会向她推荐书。平常的时候，我是不会突然燃起对抗意识的。

但有时不知怎么的，我会想到那张插图。会恨她恨得不得了。

我也觉得，自己的性格真是扭曲。

朱顶红学姐现在高三。其他的高三前辈都陆陆续续引退了，她却以「画画也是备考时放松的方式」为由，继续承接着插画工作。（说到高三留下来的，主编也是一个）

朱顶红学姐没有参加这次的合宿，理由就像之前说的，她在大家面前无法专心创作。这次出特刊，学姐好像也压力很大，没有接扉页的插画，说是只准备画一幅封面。

朱顶红学姐告诉主编说，等我们合宿结束之后，她会带着文件过来的。

7点50分。

我们也该各自去「上学」了。

我走向高2-B班。虽然我很想就这样带着充实感就此入睡。

朱顶红学姐肯定也画完封面，来学校了吧。

作为朱顶红学姐插画的粉丝，我很期待看到她作品的一刻。

3　还剩2小时

头昏眼花。

要用一句话来形容上午这四节课我的状态，这四个字就够了。

通宵，而且还是集中赶稿，我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我现在马上就想躺被窝里。不行了，光直着身子就要累死了。我要躺着。躺着。我特别想就这么去保健室躺上一天，但想想，如果被学校知道了文艺社的人合宿过后第二天在保健室睡了一天，那以后就很难再准许我们办合宿了。为了这个，我也不能睡。我挣扎着，守护住我们文艺社的未来。不对，不如说是为了让后辈们以后也体会下这种赶稿地狱。哇哈哈。

第一节课是世界史，我混沌大脑的某个角落想着这些事，一边不断打着盹。每次我头一低下就会被老师骂，不过第五次过后老师就也放弃了，任凭我打瞌睡。

说实话，我不记得二三四节课发生了什么。第二节和第三节课应该是体验测验，我让好朋友带着我，奄奄一息地完成了测验内容。我在体育馆里跑了步，跳了远，做了仰卧起坐，漠然地完成了测验指标，心中哀叹道，这学期的成绩算是完蛋了。

不过这都无所谓了。我不是把小说写完了嘛？

这就够了，我今天已经无敌了。

第四节课前，我趁着课间时间到高三找了趟主编。主编正坐在位子上，聪也在一边。

「主编，拿到封面了吗？」

我摆着手靠近他，学长则奇怪地摇摇头。

「我刚去了朱顶红她们班。可惜，她好像还没来学校。」

「啊……」

「我听说」聪说「她们班主任早上接到电话，说她会迟到一会儿。是不是她还在赶着画封面呢……」

「好担心她」我小声道。朱顶红很有责任心，希望她不要钻牛角尖。

「LINE上问问呢？进度现在怎么样……」

「我试着联络了」主编叹口气。「但没回消息。也没有一直信息轰炸她，我也不想给她上压力。我想着是不是她太集中了呢……」

的确，连信息都不回，真让人放心不下。

不一会儿，不安化做了疑惑。

——朱顶红学姐是不是状态不太好呢？

我看到聪耸了耸肩。聪的直觉一向很准，他是不是知道我想说什么呢。的确，这话要是说出口，那可真对不起正在努力画画的朱顶红学姐。

「主编」聪站起身子「万一——当然，我是说万一，要是没收到封面，我们的特刊怎么办？」

「聪……」我刚想说他两句，又一想，聪是文艺社的会计，他可能只是想问如果赶不上交稿时间，印刷费要怎么办。给出一个备选方案来，说不定这样做才是尊重朱顶红学姐的作法。

主编慢慢吐出口气来。「……把我们去富士合宿的时候拍的照片拼一下，先做个临时封面出来。要是截稿时间到了朱顶红还没发来封面的话，就用那个吧。」

「我明白了」

「——不过」主编说着，推了推眼镜「我……还是觉得让她来画更好」

听到这话，我和聪对看了一眼，又同时笑了出来。

我们主编就是这么一个热心的男生啊。

「有什么好笑的，你们两个」

「没有没有」我在口罩后，偷偷地笑起来。「现在就相信她，等着吧。我也觉得朱顶红学姐来画封面更好。」

嗯，主编点点头。「我们就等着吧。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等了。」

4　还剩1小时5分

午休的铃声响起。

DeadLine是下午1点整。

「朱顶红学姐还没来吗？」聪神色不安。

我、聪、猫猫和主编四个人趁着午休时间返回了101教室。室内满是能量饮料的甜味和汗味。简直像是世界末日般恶臭。我们预订了101教室一直到明天，所以现在还可以继续用。

顺带一提，另外3位高一的社员给猫猫说他们要趁午休时在课桌上稍微睡一觉。所以猫猫就作为高一社员的代表来了。

猫猫呜地哼哼了一声。「其实朱顶红学姐她弟弟就在我们隔壁班，好像是个小个子的可爱男生。」

我也听说过朱顶红学姐的弟弟上高一，不过她不怎么喜欢说这个，所以也没详细问过她。我自己也是，没有提过我弟弟的事。

「哦哦」聪眼睛亮了起来。「她弟弟说不定知道她的情况。」

「那么」主编说「她弟弟大树怎么说？」

「我二三节课的课间去问了一下，他说他姐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清楚怎么样了……」

没有进展，吗。

好吧，聪说，「我们强行突破吧。」

「啊？」

「你们知道吗，体育馆背后的围栏上有个洞。从那里潜出去，就可以在午休时间离校。听说坐10分钟的电车，再走路10分钟就能到朱顶红学姐她家。我们现在就走，应该来得及来回一趟。」

「学长」猫猫吐糟道「这要是被发现了我们不就完蛋了」

「那我们别被发现就好了。」

「算了吧。」主编说「只会白跑一趟」

白跑一趟？

我有点生气。说什么还是朱顶红学姐来画更好，说得那么热情，现在又这么冷淡。

我站起来「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吧」

主编没说话。

「聪，我也去。我们两个人去更方便吧？不好意思，麻烦猫猫和主编一起看家了？」

「哦哦……哦……」猫猫很勉强地欠了欠身。

5　还剩55分

12点5分。

我们穿着校服来到了体育馆背面。体育馆后面是L字型，那个洞就在这个L的长边上。能看到洞旁边的地面有些凌乱。

我们来到洞前面，犹豫了起来。

「我说，我们这个样子出到外面去，附近的人不会说闲话吗？我们穿着校服一看就知道是学生了，我们学校禁止中午离校的对吧？」

聪就像是刚刚才注意到这点一样，眨了眨眼。

「……是啊，被发现就完蛋了，肯定死很难看。」

「那也太惨了。聪你自己去吧！」

「哇，竟然全推给我！亏你还在主编面前夸下海口！」

「呜……」被他戳到痛处了。

「……你不觉得刚刚，主编的样子怪怪的吗？」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很豁达一样。明明他自己最喜欢朱顶红学姐的画。」

「啊？是吗？」

「你不知道？」聪说「他给咱们的小说和诗写的感想基本都是张小便签，但给朱顶红学姐的画写的时候，都是一大张纸。」

「感想有这么大差距啊，我都不知道。」

「主编他也是人呐。不过最近因为太忙了，给朱顶红写的感想也用小便签了。」

我突然有些不安。「等下……我们在这儿，会不会被别人看见啊……？」

说着，我环视四周。就在这时，太阳从云后面露出来，将体育馆背后的小路深处照亮。体育馆的墙上面是茶色，而下面则漆成了白色，阳光照射下，白色的部分闪闪发光，我不禁眯上了双眼。

然后，在我狭小的视野中——

「朱顶红学姐？」

要问为什么我会这么觉得，我也只能说——直觉。

我像是在L字型道路的拐角处，看到了朱顶红学姐的背影。

L字路的拐角在很里面的位置，阳光不能完全照到，只有上半身能清晰看到。而且女生的裙子本来就是黑色的，看不到也很正常。但就算只能看到肩部，也足够让我认出那是学姐了。（超短发，大耳垂。不会错的，我在文艺活动室里见过无数次，这就是学姐的背影！）

「朱顶红学姐！」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声音，那人影突然快步走了起来，折向了L字拐角的另一侧。

「等一下，等等，先别走！」我追了过去。因为我有件事一定要问朱顶红学姐。并不是要责备她。封面没画完也没关系，因为大家都一样，都写得很辛苦。我想，要是把这话告诉学姐，她的心情应该也能轻松点吧。

我跑起来。

绕过转角，转过去一看。

「啊……」学姐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沿着北边的路再走一点就到操场了。而操场的入口附近立着文化祭的班级展板，不知哪个班的学生正在上面涂油漆。

但却看不到刚刚那个背影了。

消失了。

我不知所措，茫然地站在原地。

操场上只有几个穿着练舞服的舞社成员在练舞，还有几个穿校服的男生。我找了找有没有穿校服的女生，发现只有教学楼那边的操场入口处有几个，而要从这里跑到那边，全力冲刺也得10秒。我转过弯后跑到这里应该没有花那么久。

「喂，怎么了你，突然跑起来？」聪从我后面追了出来。

「我刚刚看到朱顶红学姐」

「学姐？」显扫视操场「在哪？」

是的，她消失了——这才是问题所在。

「你好，这位同学，能问下你吗？」我向正在喷涂展板的男生问话。他穿着体操服，运动衫袖子打了个结绕在腰上。展板上画了个大大的「1-C」，看来是高一的。

「你好？怎么了。啊，是要用这里练习吗？唉，我还以为这地方没人用呢。」

「不，不是的。我是想问你，刚刚这边有没有一个女生来过？短发，身材娇小的一个女生。」

听我这么一问，他奇怪地摇摇头。「没……没有这样的人来过。」

p103

6　还剩50分钟

不会的，这不可能。

这名男生是高一C班的，名叫佐藤。如果同时相信他的证言和我的双眼，那就是说朱顶红学姐从L字拐角的北侧，从这个无路可逃的空间中忽然消失了。

12点10分。

我和聪回到101教室。

听了我们的讲述，主编皱起眉头，猫猫则瞪圆了双眼。

「我还在想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是说朱顶红她就在学校里？而且还从你眼前消失了？」

「只能这么说。」

主编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确实难以致信啊。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不可能！」我敲着桌子抗议「那个模样绝对是朱顶红学姐。」

主编看看聪。

「慎重起见我也向你确认一下，你看到那个身影了吗？」

「没，只有杰森看到了」

「聪！」明明你也在场，为什么不帮我说话。我瞪了眼聪，他低头捂着嘴，像是在思考什么。

「但是但是」猫猫说「如果照杰森学姐说的，那朱顶红学姐不就在学校里吗，这样的话，我们也在学校里找……」

「不，我不是说了吗，本来就……」就在主编开口的时候，101教室的门开了。

「哦，大家都在呀。怎么样了？都交稿了吧？」

啊—，猫猫叫道「社长！真是的！出了这么大事你怎么才来呀！」

教室门口站着位身材修长的男生，正是我们社长。他以笔名「青龙亚岚」在社刊上刊载推理小说。

主编瞪了眼社长。「亚岚……你还真是什么时候都那么悠哉游哉的。」

「没有没有」社长摆出一副像唱戏一样的身段，说「别找我的茬儿了。我的小说没有什么问题，所以不用参加合宿也可以的，这不是主编您亲口说的嘛，还给我写了一大张纸的感想呢。」

主编咬牙切齿。原来给社长的写的感想也是大段的啊。

而且，社长他以前说话不是这个样子啊……算了，主编爱死扣道理，社长应该是嫌他烦才这样讲话的。不知道为什么，社长的出场方式感觉耀武扬威的。社长高二，主编高三，虽然两个人差一个年级，但却很合拍，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一样。

「杰森老师」聪说「社长不是喜欢推理小说嘛，说不定可以借助他的智慧哦。」

「好主意」我打了个响指。「你偶尔也能想出好点子啊」

我给社长讲了发生的事。

嗯嗯，社长不住点头。「从密室里神奇消失！我感觉到了什么命运般的东西」

「啊？」

「没什么，我自言自语的。不过，真相这不是很明显吗？」

我惊地说不出话。

他刚刚说了什么？

「有句话形容这个事件刚刚好，叫『这都没注意到吗？会回答自己的问题的，从来只有自己』」

「什么？」

「这是古典推理作家吉尔伯特·基思·切斯特顿的作品中的一段话哦。」

「是说，这和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系？」

「总之，这个事不必推理。时候到了，事件自己就会解决——或者解决不了。不管怎么样，时候未到之前做什么都没用。」

社长有时候真让人火大。他平常讲话应该没这么绕的，但一到了文艺社的空间里，就会在主编的引力的吸引下变得怪腔怪调。经常是讲得我们云里雾里的。

今天可以说是最烦人的一次了。

社长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不仅什么提示都没有给我们，还在那边自己玩起了手机。不知道他在跟谁聊天，一边颇有兴致地哼哼着，一边摸着下巴。

「社长，你在看什么呢」我问他，我注意自己的声音粗暴了起来。

「没什么，感觉今天不会无聊了，我想」呼呼呼，社长哼着鼻子发笑。这声音听上去很是满足，让我愈发火大起来。

「所以，你说的『到时候』是什么？」聪问「具体来说是什么时候」

「午休结束的时候」

「但，那时候就已经没有意义了！」猫猫说，社长则摇了摇头。他拿左手食指咚咚敲着手表的表盘。

「但也只能是等到那个时候。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个。」社长收起手机。「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之后还有约。」

「……你还是那么忙啊」主编叹了口气。

「不过」社长说「没想到主编您这人也挺麻烦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还是您该跟她打开天窗说亮话比较好。或者说，嗯——想当军师的话，就请下定决心。」

哈，主编笑了「这些就是你无聊的旨意了？推理迷亚岚老师？你说的话总结下就是一句……等吧。」

「主编」我说「但这样的话。」

「是啊主编。船到桥头自然直。祝你们旗开得胜。」

「……！」

昨晚通宵彻夜，头脑已是精神恍惚，截稿时间又迫在眉睫，眼前还有这两个谜语人……我实在忍无可忍了。

「……到底怎么回来！社长！主编！随便你们爱信不信！我自己一个人去找！」

「啊！等一下」我将聪的阻拦抛在身后，离开了教室。

7　还剩45分钟

应该跑不远的。

恐怖电影里面人突然消失的话，下场无非就是失踪了，要么就是被杀了，但是，这可不是恐怖电影，而是现实。首先，就算是想象，我也不愿去想朱顶红学姐被杀了！我十分钟前才看到过可能是学姐的身影。午休时间不允许出校，她应该是在校内的。

这个时间说不定是在吃饭。我决定先去五楼的食堂看看。

我们学校食堂是开放式的，镶着全景玻璃，可以将市中心尽收眼底，所以广受欢迎。虽然在师生全体的追捧下，想抢到位置不太容易，但确实是价格实惠，实在难能可贵。

我在人头攒动的食堂中拨着人群，四处找寻朱顶红学姐的身影。我从食堂东边找到西边，没有什么收获，就这样来到了观景台。

观景台置有桌椅，用作闲谈角。可以在这里上课，也有学生中午聚在这里吃便当。这里视野开阔，我还是没看到学姐。以防万一，我想去屋子上面看看，但被锁住了。屋顶平常是不让学生上去的。

四楼是音乐教室和美术教室等特殊教室，此外还有老师办公室。我站在四楼的打印室门口。这里面备有打印机和装订机，我们文艺室也常常使用这里，不过其实这间屋子有一半都是新闻社的资料室。

「哦哦哦哦。这不是芽以嘛，怎么了？」新闻社的我同班同学北村爱梨看到我，跑了过来，滴溜溜地转着她的眼睛问道。她不只眼睛是圆圆的，整个人都圆圆的，让人觉得很是治愈。她并不自卑于自己的身形，举止充满自信，投射出明快的魅力。

「今天又来客人了呢，明明平常一直都是门可罗雀的。」

「有客人！？有谁来过吗？是不是高三的司丽美学姐？」

她被我的气势吓了一跳「不是的。是学校的女性行政老师，叫三森。她用了下打印机就走了。芽以你是第二个来的客人哦。」

「这样啊……」

「啊……我刚说有客人，让你期待什么吗？」

我就如此这般地告诉了她发生了什么，听了后，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学姐在眼前消失了……吗？这情况的确离奇呀。」

「你知道什么吗？你们新闻社消息很灵通的吧？」

新闻社创办了名为「九十九新报」的学生报纸，自立社以来每月都会发行三期。其内容自毕业知名校友的采访，到迎合大众的阴谋论报道，可谓是杂七杂八，让人想不到这些内容竟是出自同一份报纸。每篇报道的写作风格各异，也是十分有趣。这位爱梨最为擅长的是校内美食评论，有一次她评了自动售货机卖的菠萝包和小卖部卖菠萝包之间的区别，她给出好评的一边立刻被抢购一空，另一边则无人问津了。

嗯，她哼哼一下「这是今天白天才发生的事件呢。我们也没有消息，芽以你来问我我才知道的。这个我可以报导吗？」

「啊，先等一下吧。这事关我们文艺社的文化祭特刊。要是找到她了，我们平安把特刊出出来了，那倒也不是不能报导……」

「OK，知道了。放心吧，朋友在我这儿肯定比头条特讯重要。」她爽朗地笑了起来。爱梨性子敦厚，值得依赖，但其他新闻社员净是些为了炒作新闻无所不用其极的家伙，还好今天只有她在。

「不过，你一说突然消失，让我想起那事儿来了。」

「那事儿？」

「喔，那个女生从楼顶天文台里消失那事儿」

「啊，那个不是怪谈么。学校七大未解之谜之一。」

「对。后来成了怪谈了。最开始就只是个神秘事件，一个女生从天文台中消失了。后来添油加醋被传成了七大未解之谜。」

她从打印室的架子上取出个文件包来。新闻社将她们发行过的所有《九十九新报》全部整理归档，按年份收入文件包里。她拿出来的正是2004年的文件包。

「有了，在这里。」她一指9月20号的一篇报道。

「女生从天文台中消失。——学校是否公关隐瞒消息？」

「不是吧，说学校压了消息。」

我不禁苦笑，爱梨也同意说「因为这个论调，大家认为里面有什么隐情。后来又过了几年，就传成校园七大未解之谜了。」

「这个消失事件，解决了吗？」

「解决了就不叫未解之谜了。」

看来不行啊，我出声道。说不定这两件事用的是同样的手法，要是解决了，我就可以参考一下了。

我谢过爱梨，走出打印室。

在四楼我重点要查的是美术教室。朱顶红学姐还参加了美术社团。

美术社团的门开着，里面的社员们正在赶制文化祭用的展品。看来哪个社都是忙得不行。

「你好……」我向旁边的同班女生搭话。

「啊，这不是芽芽吗。怎么了呀。」她本来认真盯着画布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使劲拉了拉口罩。

「今天朱顶……不是，司前辈她来了吗？」

「司学姐，是说高三的司丽美学姐？因为她弟弟大树也在我们美术社，所以一时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司。」

「是哦」

是了，之前猫猫说过她有弟弟。

「不过司姐姐也好，司弟弟也好，今天都没露过脸呢。学姐是已经从社里引退了。司弟弟我倒是希望他赶紧过来呢。他的画也还没画完呢。跑哪里去了」

「这样啊，她弟弟也没来……啊」

虽然猫猫之前问过朱顶红学姐的弟弟了，但说不定他还有什么知道的，我应该直接去问问他。

「对了对了。他最近好像一直在忙班级的文化祭活动。有一次，他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手机，和别人在LINE上聊天聊得火热。我问他在和谁聊天，他回答说在和像女生的男生……，他说到这里时，突然一下反应过来捂住了嘴。他们班是不是打算在文化祭参加女装比赛呢。」

「女装比赛？」

「是的，好像每年都有这么一出。」

去年文化祭没办成，所以我也没亲眼见过，不过高三的前辈有给我看过照片。

「她弟弟长得很娇小，脸又很可爱，会不会他们班同学推他去参加女装比赛呢。他还是及肩发，在男生里面算很长的了。不过，照我和他搭话那个时候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挺不愿意的。」

「是这样啊」

不只朱顶红学姐，她的弟弟也在为什么烦恼着，但现在也没空管那个了。

我道了声谢，走出美术室。

下到三楼来，三楼是高三的教室，还有四个活动教室和家庭科教室。料理社的社团活动在用家庭科教室。

304教室前有些奇怪。

一个男生站在教室门口，像是在望风一样，不停张望着过道。

「喂，你在这盯着看什么呢。」被他这么一问，我先是有点畏惧，不过一下子就生起气来了。这家伙凭什么这样找我的茬儿？我正因为熬了夜一肚子火呢。

「你说我盯着看？我不就只看了一眼？这都说我盯着看，难道不是你自己神经过敏？」我一发火，男生突然就不说话了。

「你们教室里在干什么？」

「……这我不能说」

「让我看看」

虽然我也没想着朱顶红学姐会在这个教室里，但还是有些较真起来。

「……这里女生谢绝入内」

「哈？别在这里开这种上世纪的玩笑。」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一下打开了。

「喂，你去五楼的自动售货机买点水……」一个男生露出头来正要说话，看到我在，一下子脸色发青。

他立马就把门关上了，但我还是瞥到了里面一眼。教室里全都是男生，他们围着桌子不知道在干什么。没有女生在，看来不过是一群笨蛋在聚会。

「哈哈，这样啊，女生谢绝入内，是不是在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书？」

「……怎么可能会干那种事」

虽然揭开一个秘密，但看来成不了线索，并没有让我感觉能舒畅些。

我瞟了眼过道的另一边，发现学生指导老师森山在那边。

森山是体育老师，也兼任学生指导工作，男生特别怕他。在女生当中，因为他体型像熊一样，有些人觉得他很可爱，不过，我是觉得男性光体型大就够恐怖了，虽然我知道他人其实挺温和的。但他为什么在这里？是因为学生指导工作所以在这里监视刚刚那些怪怪的男生吗？

我快步从教室这里走开，和隔壁班两个男生擦肩而过，撞到了一下。虽然是想道个歉，但我情绪实在太焦躁，还是逃跑般跑开了。

我来到高三的教室——朱顶红学姐他们班看看。

她们班正在准备班级话剧。有的人在制作小道具，有的人聚在一起读剧本，十分热闹。

看到我在张望，门口附近两位在制作礼花筒的学姐出声道「哦，是学妹啊，真是年轻啊——」

「是呀是呀。明明只大了一岁，感觉我们已经跟老太太一样了。」哈哈哈，她们夸张地大笑起来，隔着口罩也听得很清楚。我向她们那边看过去，她们摆摆手对我说「不好意思，你找谁呀？我去给你叫」

「啊，那个……我想找司学姐……司丽美学姐。」

「哦，你是美术社的？」

「不是，我是文艺社的。我们请了司学姐给我们画插图。」

「啊，这样的啊。阿美还做这种事啊。我都不知道呢」

「诶，文化祭文艺社要出社刊呀，我要买，多少钱呢？」

「这次我们找了印刷厂，所以还没定价钱呢。」

「好厉害！找印刷厂！真专业啊」学姐们又开心地笑起来，然后才反应过来「哦哦，刚问那个问题来着。今天阿美不在，早上就没来学校。」

「这个我也知道……但她是不是刚刚来学校了？」

「啊？真的吗？我们一直在教室里，完全没有看到她啊」

我摇摇头。「不应该的。因为我的确看——」

就在这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是聪。可能是因为戴着口罩，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真是的……让我好找啊，你这恐怖白痴」

8　还剩30分钟

聪把我拉到了五楼的观景台，递给我一瓶自动售货机里买来的橙汁。

我低着头说「我不是说要喝哈密瓜汽水吗」

「卖完了，就喝这个吧」

不愧是聪啊，知道我除了哈密瓜汽水外最爱喝的就是橙汁了。他真是真诚又体贴。

「多少钱？」

「先计到合宿时的代购账单上吧。你先喝几口润润嗓子。」

虽然他这么说，但之后他肯定不会去要帐，而是会若无其事地装作忘掉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怎么才能调整好自己这不痛快的情绪。我说不出感谢的话。

沉默地拧开瓶盖，把橙汁灌进嘴里。

「稍微冷静点了吗？」聪平静地开口道。

「这个午休长得像一场恶梦」

「是啊」聪点头。「平常的话，吃个饭，上个卫生间，再闲聊上一会儿，一下子就到上课时间了。」

「是啊。在校内来回奔走，对时间的感觉都要麻痹了一样。而且解不开朱顶红学姐的谜，就找不到出口，更让时间显得漫长。唉，干脆让午休快点过去吧。」我向聪抱怨着，稍稍轻松了些。

「好了好了，有我陪着你呢」

「……后来，大家怎么样了？」

「后来社长又说了一会儿……主编还在101教室里等朱顶红学姐呢。猫猫好像也去校园里找了。社长他，嗯，我离开教室的时候他还在里面，好像是还有什么话要帮人传给主编，不过他还说自己一会儿还有别的事……」

「那个人也太我行我素了吧？」

「我们的社长大人一直就这样啊。不过他也确实忙啊。文化祭之前是他最忙的时候了吧。」

唉，我叹了口气「……都说朱顶红学姐今天没来学校」

「看来是这样啊。但这样和你目击到的事实就对不上了。」

「你相信我吗？」

「我从来没说过不信你啊。看见学姐身影的是你，我没看见，我只是说了这个事实而已。」

是我误解了聪，我羞愧起来，不禁咂咂嘴。「你说话太绕啦」

「不好意思啊」——为什么他这么轻松就能说出道歉的话呢。

我愈发讨厌起自己来。

窗外下起小雨。

「杰森老师，你为什么会喜欢恐怖作品？」

「现在问这个？」

「突然想问的。可能是通了个宵，大脑和平常状态不太一样了吧。会注意到平常看不到的事」

「什么啊」我呼地笑了。「是因为在恐怖作品里，人会荒唐地死去。」

「那是什么意思？」

「社长他写的推理小说，也很有意思吧。我平常是不看推理小说的，虽然不知道他的小说和专业作家的比如何，但社长的作品中，看到伏线和解答如拼图般合理地完美拼合的时候，会长出一口气，觉得原来如此。就像是净化了心灵一样啊。能写出那样的作品，我常常想，社长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呢」

「我明白这种感受。我完全模仿不了社长。」

「但是，那些全都太过于合理了，有时候会感觉很窒息。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自己果然还是喜欢恐怖作品啊。杀人魔也好，诅咒也罢，虽然其中也有因果和规则，但总是会有不讲道理的地方，而且，会被卷进这种事里，本来就很是荒诞不经。死亡本身也是。」

「你就是喜欢这种荒诞吧」

「是的。但是这次让我明白了，我喜欢的只是故事中的荒谬，却不能允许它发生在现实中的自己身上。」

聪笑出声来「你也是够自私傲慢的。但这才是杰森老师啊。」

「话多」我挠挠头发，叹了口气。今天也没洗过头发，摸着难受极了，都能看到有分叉。可能是因为下了雨，潮湿也让我感到不快。

「杰森老师真是难搞啊」

「什么意思，说我坏话？」

「是坏话。我们关系这么好，就直说了。饶了我吧。」

「的确，总比在背后说坏话好一百倍。」

不过我知道聪不会做这种事。

「杰森老师你很胆小，却又心思细腻。平常心胸很开阔，又时候又很小心眼。」

「……那是因为，我没睡好。」

「朱顶红学姐这事儿，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的哦」聪抱起手臂「杰森老师第一次请朱顶红学姐给你画插画的时候……你惊呆了吧」

「我表情那么明显吗？」

「那个时候已经天天戴口罩了。与其说是表情，不如说是从眼睛中流露出来的」

唉，够了，不要再读我的心了。

「想一想，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你借给我恐怖电影的时候，也总是在谈论反派，说什么特别喜欢反派的悲哀。所以，你说的荒谬，并不是说的被害者，而是站在反派的立场上说的，沦落到如此境遇的反派的荒谬。」

我脸红了起来。戴着口罩让我喘不过气。

「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让你说真心话」聪说。

我抬起头看着聪的脸。皱紧了眉头。

「别想赢了我就跑」我大叫起来「快点给我出来！」

聪摘下了口罩，满意地笑道「这样才对嘛」

看到他满意的神情，我咂了咂嘴。

但，说出来，总算是感觉爽快些了。当然，我不认为这话是我和朱顶红学姐今生的告别。她也神出鬼没的，和社长一样。反正下午上课铃敲响之前，她就会出现在什么地方吧。

但是，当我看到她的背影，叫住她，她却没有停下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被拒绝了。学姐她那么的才华横溢，却也和我一样在截稿时间前焦头烂额，和我有着相同的烦恼。我只是想稍稍和学姐分享一下这些感受，却被拒绝了。

我知道的，我对学姐的感情，全都是我单方面的。但是，我不能承认这一点。

你是如此天赋异禀，而我没有才能，却还死皮赖脸地写作着，如果连你都逃跑了，那我该怎么办！

我再次看向聪的脸。口罩外，他的双眼正一眨一眨的。

「……你，放学后有空吗？」

「放了学？放了学我得去占卜研究会那边……」

「推掉那边」我语调好像变得严厉起来，可能是因为不安。

聪呼了口气「真没办法，行吧。我待会去跟占卜会说一声，今天就让我自己练习吧。」他笑了笑。

「……谢谢」

「要干什么呢，放了学」

「去吃拉面，陪我去。」

「拉面？」

「那家叫面喰道乐的店。就在车站再过去一点的地方。」

「好啊。陪你去。」

「再加个条件吧」我心情完全好了起来，补充道「谁弄明白了朱顶红学姐去了哪，对方就得请客——怎么样？」

「可以啊。不过这样就是我赢了。」

我呆住了，聪站起身来。「歇够了我们就出发吧。去『学姐』消失的现场。」他又把口罩拉下来，露齿一笑。「我有个想法。」

「——等等！刚说的不算！」

聪下到一楼，走向刚刚的目击现场。

小雨已经止住了，操场微微有些湿。

来到体育馆的背面，聪在拐角的地方站住了。

「你就是在这里看到朱顶红学姐的背影的吧。然后那个人影就消失在拐角另一边了」

「对」我一边点头一边环顾四周。

这两边一侧是体育馆的墙，一侧是围栏，没有可以逃跑的地方。虽然有通向体育馆舞台的后门，围栏上也洞，但后门是锁上的，而当时洞在我和那个人影之间。

「是不是就是我看错了呢」

「怎么你反而现在没自信了」聪摇摇头。

「其实，我在去找你之前，找猫猫问了下朱顶红学姐她弟弟——司大树的情况。」

「为什么问这个？」

「嗯，等下你就知道了。总之我问了才知道，大树他个子不高，长得很白净，喉结也不明显。」

「……不会是说」

「正是如此」聪哼了一声。

「你知道我们文化祭的舞台活动中，有女装大赛这一项吗？」

「在体育馆办的那个吧。不管打扮的好看还是不好看，大家都特别嗨。我倒是没亲眼看过……」

这个事儿刚在美术社听过。

「他们班打算让大树去参加这个活动，好像特别起劲」聪点点头。「那么反过来说，司弟弟的体型和面容，应当是相当适合穿女装的。」

聪继续说道「其实刚才，社长他说的那段台词……是小说家切斯特顿写的推理作品中的一段话，社长给我推荐过那本书，我以前读过。总之——意思就是，要是查明真相，那就要问正确的问题。」

「正确的问题？」

「正是」聪转过L型的转角，沿着我上次走过的路走出去。

在路前方，有个在喷涂展板的男生，展板上搭着防水布。

「突然下起雨来了，真不容易吧。」

听到聪向他搭话，男生睁大了眼睛。「诶？你们两个，好像刚刚也来过。」

「对。我们想问你个问题。」

「怎么了吗？」

「刚才这位女生」聪一指我「她刚问你，这边有没有一个女生来过。你说你没有看到，这是当然的。因为你当时正在观察面前通过的人，所以你注意到了，那并不是一个『女生』。因为文化祭临近，大家都兴高采烈，所以穿女装的男生走在校园里也不奇怪。」

我屏住呼吸。原来是这样啊，这样就说得通了。

「这样啊。朱顶红学姐的弟弟借了她的衣服穿。我明白为什么了。朱顶红学姐为了赶画画的时间，让她的弟弟来替她上学！这样就能省出时间来了。因为她高三，成绩低一点也影响很大，出席分数特别重要……是这样啊」

「正是如此，杰森老师。脑子转过来了！朱顶红学姐想在DeadLine之前一直等在家里画封面。那为什么她知道弟弟穿上女装后和自己很像呢？这大概是因为他们班级让他参加女装大赛，所以他去找姐姐商量，想让姐姐教自己化妆。学姐让他穿上自己的校服，化了妆之后，发现他和自己特别像……大概就是这样吧」

然后，学姐就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原来是这样啊。

难怪社长会说那么一通不知所谓的话。这个事不必推理——原来是这样！

等到了下午1点的截稿时间，一切就都水落石了了。朱顶红学姐会不会带着画来上学，结果就只有这两种。

厉害！真是厉害！我内心兴奋起来。聪这家伙真是像个名侦探！

我因通宵而缺氧的大脑对聪表示赞扬。

「那个……」被我们丢在一边的男生小心翼翼地说。

「啊，不好意思，那么问最后一个『正确的问题』：那个时候，有人从这边过吗？」

男生一脸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在你们两个之前确实有人路过这里」

「那果然是……」

「但是」

听到他说出的话，我们瞬间如被冻结一般。

「那并不是个女生，他穿着男生的校服啊」

口罩下面，我的嘴张得老大。聪挠了挠头，一脚踢飞了滚到他脚边的足球。

我们又回到了原点。

真是荒诞。

9　还剩18分钟

已经要没时间了。

但我们线索全都已从我们的指缝中溜走了。

那个男生说，虽然他看到经过的人穿着男生的校服，但没看到脸长什么样子。

刚才我们谨慎起见去了趟司弟弟的教室，打听了下他今天的出席情况。

再加上我自己调查时从高三学姐那里听来的朱顶红的出席情况，简单总结一下，就是这样的——

朱顶红（司丽美）：第一节课就没来，然后联络说今天会晚些到。

司大树（司弟弟）：第一节课到第四节课出席，午休的时候不在教室（他们年级的人说他平常一般在食堂吃，可能在那边）

对，这样的话就相反了。

「对，我们早该注意到的，如果是弟弟扮成姐姐的样子来上学的话，那就该装成是姐姐，一早上就到高三教室去上课才对。说实话，我们在找那个男生询问之前，就该自己先整理一下思维的……」

「通了个宵，脑子不清醒了嘛」我想安慰下聪「身份调换诡计确实费脑子」

不过这次的确是丢人了。

我们来到事发的拐角处。

「不过说回来，穿着男生的校服，那就是说……那说明了什么呢？杰森老师。你说看到了朱顶红学姐的背影，那就是说肯定是穿着女生校服的对吧？」

我拼命在脑海中搜寻当时的记忆。

「……光，可能是反光的原因。体育馆的外墙上半边儿虽然漆成了茶色，但下半边儿是白色的，白墙反射着阳光，那人的下半身逆着光，看不太清楚……可能吧」

聪揉了揉眉心。「有可能吗？女生校服的上半身是校园衬衫，而男生的则是Y-恤，都是白色的长袖，看错也正常。最近又是换衣服的时期，不穿竖领制服，而是穿冬天用的Y-恤加上校裤也是可能的。」

「但你讨论这些也什么意义都没有啊！」我叫起来。「要是那个人穿着男生校服，那就只能是我看错了，把他认成是朱顶红学姐了而已。这样的话就和学姐的事件无关了……」

聪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我说「你真的这么想吗？」

「啊？」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生气了，我心脏跳了起来。聪平时一直很会照顾别人感受，和善温和，但现在他的声音却如此严厉。

「你要那么想的话，我们就回主编那边去吧」他转过身迈出脚步。

他的背景，看上去像是在拒绝我一样，让我的胸口被揪紧了。

「仔细想想的话，弟弟装成是姐姐去上学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吧？为什么他要不惜做到这个地步去帮他姐呢？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他姐手上吗……不对，朱顶红学姐的性子不会这么干的。而且啊，朱顶红学姐留的是超短发，而司大树则是及肩发，对男生来说是很长的发型。大树要女装成他姐的话，肯定要很费工夫。他会为他姐姐的计划牺牲这么多吗？考虑到这两点的话，我的假说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好了，我们快走吧。」

他一副想草草了事的口吻。我想追在他的背后，但一下又站住了。

——朱顶红学姐！

我想起那时的背影来。我以为那是朱顶红学姐的背影。可能确实是我看错了。但是，但是……

「——不对」

聪站住了，回过头来。他的眼神还是很严厉，感觉就像是我在被他问讯一样。

「那就是朱顶红学姐！」

他沉默了。

「就是朱顶红学姐学姐，但我说不出来为什么。」

「你这样就像撒娇哭闹的小孩子一样。」

「你应该也有这样的体验吧，在街上的人潮中，认出来某个背影是自己的熟人。这大概是因为下意识的看到了许多他的特征。可能是他走路方式、节奏，可能是脑袋的样子、背影给人的感觉。所以，所以那人一定是——」

那个人快步跑开了。

我一叫她名字，她就逃开了。

因为不想和我、和我们碰面。

因为有着这样的理由……

我确信，所以说「那就是朱顶红学姐。」

聪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眼神完全柔和了下来，从他散发出的气场中，我好像看到了他口罩背后的笑脸。「说的好。要是你再不这么说的话，我也要放弃了。」

「你是想说……」

「留给我们的线索，就只有这么一条。就是你的直觉。那个时候你看到了朱顶红学姐的背影。但是，那个男生却说，看到的是个穿着男生校服的人。从这里，我们可以得出什么呢？」

我呆住了。

确实只能这么想。但，那就是说……。

「朱顶红学姐穿了男装」我只能想到这个不可能的答案。我自己也吓了一跳，竟然自然而然想到这么个猜想。

「是的」聪点点头。「学姐画的插图中常常会出现男装丽人。这是受了主编作品的影响。因为她平常就有研究男性的行为举止，所以才能实践扮成男生。并不是弟弟穿了姐姐的女装，而是姐姐穿了弟弟的男装。」

弟弟的身材和面容都非常接近女生，接近到被拉去参加女装比赛的程度，所以反过来说，女生扮成他也是可能的。

「那，头发呢？」

「那是假发。弟弟的头发比较长，学姐却是超短发。所以学姐戴了假发装成是弟弟，这样就能解释通了。」

「我看到了她脱下假发的瞬间？」

「是的，这加深了你看到朱顶红学姐这一印象。她特意来到教学楼后面，就是为了脱下假发。可能是为了凉快一下之类的。但是，这个场景被你看到了，你不仅认得她的面孔，还有画插图那事儿。学姐快步走开，转过拐角后，她又戴上了假发，逃到了操场那边去。学姐并不是用了什么诡计，让自己消失了——而是『出现』了。」

聪的说明折服了我，我一时说不出话。

说得通。

听上去是说得通的。

但是——

「聪，这很奇怪啊。」

「是啊。不明白为什么学姐要这样做。」聪摊了摊手，摇头道「没有动机。」

走投无路了，吗。

就在我叹息的一瞬间，我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朱顶红学姐不惜男装也要扮成弟弟。

为什么她一定要非要这么做。

为什么我们一直将整件事都想反了。

这根本上的错误。

但是，这样的话——

我低声自语。

「这样也太荒诞了」

10　还剩10分钟

我们回到了101教室。主编板着脸抱着胳膊，猫猫则不知所措地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啊，你们回来……」猫猫靠过来，像是打算要抱住我。可能是为了安慰我，但现在不是这个时候。聪找出了这半年来发行的所有文艺社社刊，在主编面前摊开来。每一期的封面插图都是朱顶红学姐负责的。

「主编，我们……」

主编用一只眼睛瞟了我一下。

「……发现了吗？」

果然是这样啊。原来主编是知道的啊。

我一边强忍内心的不甘，一边在心里痛骂主编，知道怎么不告诉我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心里有了某个假说后，再来看这些插图……就一目了然了。」

「怎、怎么回事呢杰森学姐。明白什么了？明白了也告诉我吧。」猫猫拉了拉我右边的袖子。我压下胸中中沸腾的心绪。我痛切地明白了，为什么主编知道一切却选择了沉默。同时我又感到愤怒，愤怒于自己为何时至今日才发觉。但这愤怒又无处泄，所以只能压下。

「猫猫。今天再怎么等也等不到朱顶红学姐的画了」

「为什么？怎么这么说呢？明明学姐您那么喜欢朱顶红学姐的画。」

「因为她画不出来了啊」

猫猫的手失去了气力。

「线索所指向的方向是反的……如果说，朱顶红学姐穿了男装，扮作了弟弟，那么就只有这一个动机了。为了给画画挤出时间，姐姐才装成弟弟的样子来上学。给文艺社社刊画插图的，是司学姐的弟弟……司大树。」

「啊啊！」猫猫大为震惊。

主编果然不为所动。他一开始就全都知道吧。

「现在把文艺社的社刊全都摆出来，就是为了拿出证据。」聪对猫猫说「这些插图……今年5月之后的所有插图的右下角，都有『T.T』……也就是司大树的签名。只是巧妙地隐藏在了背景里。」

「啊……！」猫猫的反应和3分钟前的我一模一样。

主编开口了。「——为了朱顶红的名誉，我得说一句。她高二的时候……一直到今年的3月为止，插图都是她画的。换成她弟弟来画，是这半年的事。」

「这样啊」猫猫不知该说什么了。「那，就是说我没有见过真正的朱顶红学姐的画了？」

正如主编所说的，现在这几个高一生的确不曾有机会接触她的画。而高二的我和聪看了一整年朱顶红学姐的画，所以能看出画风的转变。当然，让我备受冲击的那幅怪物插图是真真正正出自朱顶红学姐之手的。

「主编」我看着他「你是直接问了朱顶红学姐吗？」

「5月那一期的时候，我就发现了画风的变化和右下角的那个小签名了，就问了她。我也想过，也许不去问会更好，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主编摇摇头。「她说契机是因为她弟弟进了美术部。朱顶红看了她弟弟的画作之后……用她的话来说，是『被我们之间天赋的差距打垮了』」

我不禁咽了口唾沫。这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屡见不鲜。每次我读了社长写的小说，也总会这么想。为什么他能写得这么好呢。为什么我就写不出来呢。我和他到底差在哪呢？

如果这都不叫荒谬，那什么叫荒谬呢。

更何况那个人就在自己身边，就是自己弟弟呢。而挣扎于其中的人，又会做些什么呢。

「于是」聪说「她就画不出来了，对吧。」

主编点头。「于是她就提出，请弟弟来替她画插图。还让我对社员们保密。我好几次和她说，还是希望朱顶红来画。但也许这也成了她的压力。」

「所以主编才自始至终一直在等啊。」

「是的」主编看了看挂钟。「一开始我就一直和她说，我希望她来画。」

12点53分。

正如社长所言，我们除了等待以外，没有其它的选项。时间一到，一切的谜就都解开了。只能是这样。

「……但，我讨厌什么都不做」我说。

我想拯救朱顶红学姐。

「这一期对我们文艺社来说是值得纪念的一期社刊，我希望封面上的，是朱顶红学姐的插图。没有朱顶红学姐参与的文艺社社刊，我绝不接受。」

说实话，我嫉妒朱顶红学姐的才华。刚刚在聪面前，我也说了，别想赢了我就跑。至今为止，我一直觉得我是她的手下败将。但我不希望这就是结局。

我说那话，并不是因为我想让朱顶红学姐痛苦。

啊，自己的浅薄令我作呕。真想打10分钟前的自己一拳。

但是，怎么拯救她呢？

已经没时间了。

「嗯嗯，我也不接受。所以啊」主编推了下眼镜。「其实一开始，我就和司弟弟联络上了。」

101教室的门打开了。

11　还剩7分钟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长相酷似朱顶红学姐男生，以及被他拉来的，穿着男装的朱顶红学姐。

「等下，等下，别了别了，为什么要带我过来啊」

「是我让他带你来的，朱顶红」主编开口。「你弟弟一开始就向我发出了求救信号，希望我能注意到，希望我能和他一起，拯救他的姐姐。所以才会在画的右下角留下水印。那正是隐藏的信号。」

我看了看聪，刚好和他对上了视线，他急忙摇摇头「不知道，我也一点不知情。」

猫猫拉住了我的右手「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一直在联系的吗？」我们三个里这几天猫猫和主编一起待的时间最久，但她好像也听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样一想，有几点是能明白了。

之前猫猫谈到司弟弟的时候，主编没有问过他的名字，却直接叫出了「大树」。所以他肯定是之前就知道了他的名字。

之前司大树在美术部和别人用LINE聊天时，问他是在和谁聊，他说是个像女生的男生。当时脑子里刚好想到女装大赛，所以想着他可能是在报怨那事，但现在想来，他说的意思会不会是，我在和一个名字像女生的男生聊天？比如，我们主编的笔名，二阶堂七生子这样的名字。

「朱顶红！我有话要对你说！」主编站了起来，正对着朱顶红学姐。「我——我们的社刊封面上，我希望是你的画！」很少见的，主编赤红着脸说道「而且你，我们明明一起合作了三年了，你却完全不明白，我有多想要你来画插图！迟钝得有些太过了吧！」

「别、别这样啊，大家都在」朱顶红学姐摆着手遮住脸颊。仔细一看，她连耳朵都红了。「这是怎么了呢，到底……」

「已经够了吧朱顶红，别再骗自己了」

朱顶红学姐停了下来，双手自然地垂在了身体两侧。

「被和弟弟之间天赋的差距打垮了？画不出来大家想要的画？没有弟弟那样的才华？——这全都是你的借口！」主编的语气竟然如此强硬。朱顶红学姐死死抓着自己的胳膊肘，直直地盯着主编。

「朱顶红！我明白的很！就算你再怎么找借口，就算你嘴上再怎么说自己不想画，但——你就是一个没有办法不去画画的人。」

「为什么你——」

预备铃响起，午休结束还有5分钟。这声响让我愈发焦躁。

忽地一下，大树笑了起来「姐姐她的想法正如你想的一样。其实姐姐只是在回避，在客套而已。因为是纪念特刊，用胶版印刷做和很精良，所以说希望由『画得比她好』的我来画封面。我说了无数次了，绝对是姐姐的画更好。」

「但……因为，你画得更……」

「所以我去找他商量这事」司弟弟一指主编。

「是的。从那一刻开始，我们就统一战线了。我让司弟弟在家里搜出了你在背后给《富士山》特刊画的插图，保证了有画可用。然后又让弟弟谎称是画不完封面，赶不上今天的截稿时间了。但是，没想到你竟然为了给弟弟争取画画时间，自己穿上男装扮成他来上学。还在教学楼后面上演了一出『消失』的戏码，这实在是没想到的。」主编一副咬牙切齿的语气，小声说道。

我感到有些头晕目眩的，向主编询问「但是你……你和司弟弟联手这件事为什么一直没说呢……为什么要保密呢？」

「是为了不让朱顶红有思考的时间。」主编看向朱顶红「为了将你逼得没有空去想那些转弯抹角的道理，来直接问出你的真心。」

我屏住呼吸。

原来是这样啊……

我一直以为截稿时间下午1点是刻不容缓的DeadLine，不希望它到来。想着一定要在这个时间之前找到朱顶红学姐。

但，正相反。

主编他在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等了很久很久。

一边想着朱顶红学姐，一边布置下各种准备。

现在一想，社长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也全都明白了。没有必要去推理。船到桥头自然直。那是在给主编加油啊。

那家伙也真是，还是那么不同寻常。在我说完事情经过的那一刻，他就一副看穿了一切的口吻，看破了我和聪想破脑袋才想出来的朱顶红的消失诡计。虽然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人脉，但他肯定看透了主编和司大树的联手，所以才立刻说中了真相。

司弟弟拿出电脑摆在主编面前，麻利地操作着，屏幕上出现了两张画。左边画的是忍野八海的景色与富士山，右边则是雄伟的富士山与仰望的人的身姿。

「这其中一幅是我画的」司弟弟说「另一幅是姐姐画的。」

「学姐，哪个是啊」猫猫在我耳边悄悄说。

我摇摇头。分辨不出来。哪个都画得很好，哪个都看着很漂亮。而且不管哪个看起来，都是我高一时看过不知多少次的『真正的朱顶红的画』。甚至我在想，是不是弟弟他有意的在模仿朱顶红学姐的风格。

「朱顶红，我有个提议」

「……你做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

朱顶红像是很不安地摸着胳膊。

「刚才的都是我和你弟弟事先谋划好的。现在要说的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主编深吸口气。

「——我现在要指出来我真正觉得更好的一幅画。如果我选到了你的画……能不能就在社刊上用你的画？」

「啊！？」我吃了一惊。

「等，等一下啊主编！」猫猫说。「老实说，我有点快跟不上你们的节奏了……那，如果主编选到了司弟弟画的插图，那之前的不就都白费了吗？」

虽然她这话太过于直白了，但我也同意这说法。

但聪却笑了起来「这样挺好的」他说。「不如说，主编他不可能做不到的」

主编点点头。

「顺带一说，司弟弟」主编看都没看电脑屏幕「如果你这幅画上也有之前那个水印的话，能把它消掉吗？你画的水印一直都是和画一体的。如果是那样的话可以把那部分整个裁掉。」

我屏住呼吸。

司弟弟睁圆了眼睛，然后愕然地摇摇头。「真是跟姐姐说的一样」他叹了口气「学长您真是个莽撞的人啊。是打算让我们半年来的努力白费吗？」

「请你相信我这片心」

他不情不愿地拿起电脑，右手动了动，又放回主编的桌子上。

「消掉了」

「好的。谢谢了」

我们看过没裁剪之前的画，虽然只有一瞬间，所以能分出来哪个是正确答案。右边那幅画尺寸稍微变小了一点点。因为把右下角的水印裁掉了。还好他成功地裁下了右下角，而没有对整体的构图产生影响。

朱顶红学姐的画，是左边的那幅。画着忍野八海和富士山。的确，那种深厚的蓝色很有朱顶红学姐的风格。那正是高一时深深打动我的朱顶红学姐的画。我的眼角一下子热了起来。

但，只有看过之前那两幅画的样子，才能发现其中一幅尺寸变小了。

我们知道答案，而主编看都没看我们的脸和举止。

朱顶红学姐捂住了嘴，屏气凝神地看着主编。

她希望主编指哪一幅画呢。

希望主编选出自己画的那幅吗。

还是觉得没选到更好呢。

从口罩下的表情中，看不出她的真心。

但是——

主编抬起胳膊。「我选的是——」他说出答案。

捂着嘴的朱顶红学姐一点点放松了下来。她从眼角到耳朵都是一片通红，再加上穿着男生的校服，看起来像个少年一般。

朱顶红学姐长出了一口气。

「要做彩色校样吗」

「肯定要做啊」主编说「就是为了这个才定在今天截稿的」

「还好主编还没那么蠢。要是彩色校样的机会都没有就要把自己的作品拿去印刷，那我可受不了。」

哇！101教室中响起欢呼声。就在这一瞬间，下午1点的铃声敲响。

虽然下午第一节课我们都迟到了，但并没有人在意。

像傻瓜一样东奔西跑，自顾自地感伤，哀叹自己没有天赋。

但我们依旧在今天完成了我们的社刊。

「不过啊」我问聪「我们追着朱顶红学姐在校园里东奔西跑，最后全部都是白费工夫吗……全都是徒劳吧？」

「没有那种事」聪呼呼地轻笑道「像今天这种日子，吃到的拉面一定是最美味的。」

「所言极是」

「怎么啦怎么啦，前辈们是要去吃拉面吗？也带上我去吧～我已经要累死了」

猫猫苦苦央求我们，逗得我和聪相视一笑。虽然我们约好谁解开谜题，另一个人就要请客，但最后我们两个都没解开，决定我们两个一起请猫猫吃。

「首先，主编你既然清楚这一切经过，至少也先给旁边的猫猫透露一点嘛。害得我和杰森老师还以为主编是个彻彻底底的冷血动物呢。真是的，主编也好社长也好，该说你们是不擅说明呢……」

「我要是冷血动物的话」主编回过头来「杰森老师也差不多好吧。在小说里面大开杀戒。这次的作品死亡人数再创新高了吧？」

「我只是在小说里冷血啦，只是小说！」

一边这样吐槽着，我一边又感觉到有些开心。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又刷新了死亡人数，却被主编注意到了。

主编正在专心致志地给印刷厂发我们的文档资料。

刹那间，其乐融融的气氛又回到了我们文艺社。

「我就说嘛，姐姐，我画的画是世上最好的，姐姐画的画也是世上最好的。和什么天不天赋的根本没关系。」

朱顶红学姐朝他看了一眼，他又马上哼哼道「不过可能我确实有点天赋」

「你话真多」学姐戳了戳弟弟，又害羞地笑了起来。「真是的，你们也用不着那么慌乱啊」

主编无奈地说「是啊，只是我们的插画师和平常一样，交上了最棒的插图。仅此而已。」

主编摘下眼镜，擦擦镜片。

他耳朵微微泛红，我没有揭穿他。

第一卷 第三话 为爱起舞的赌徒们

＊　某一幕

某天中午午休时。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班今天气氛怪怪的？」惠美叼着果酱面包说道。她用小动物一般的视线扫视整个教室。

她正在和两个好朋友，亚理纱、茉莉聚在一起吃午餐。

惠美再次四下张望着看了一圈高2-A班的教室。

「因为快到文化祭了吧？」亚理纱一边咬着便利店里买来的蔬菜条一边随便应付道。她旁边还放着一个小保鲜盒，里面满满的都是速冻炸鸡块，真是毫无营养均衡可言的午餐。最近这一阵子每天中午亚理纱都这么吃，惠美和茉莉经常打趣她说，是不是一到中午她就穿越了似的，吃这种小学生食物，逗得三个人都笑起来。

「不是」惠美歪歪脑袋「不是的。确实大家都匆匆忙忙的，但不止是……啊，不感觉今天高2-A班就跟女校一样吗？」

「啊，你说那个啊」亚理纱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无语。

「怎么了嘛。怎么一幅不感兴趣的样子」惠美气鼓鼓地说「不觉得很奇妙吗？为什么男生全都不见了……平常一直都有人在自己位子上吃便当的吧。是不是为了文化祭，大家都跑去练习了啊？」

听到这话，惠美和茉莉一起深深地叹了口气。「惠美你，完全不知道吗？」茉莉试探着问道。

「诶、诶，怎么回事？你们两个都知道原因吗？」

惠美睁大了眼睛，来回看着亚理纱和茉莉。

「也不算是知道……」亚理纱歪歪脑袋。「对了。你记不记得，第1学期的时候江田的象棋棋盘被老师给没收了？」

惠美没想到话题一下子跑那么远，眨了眨眼「啊，因为被负责学生训导的森山老师发现了对吧」

「对对」茉莉笑着说。

「学校里明明是有一套的，没必要非得自己带一副来，也有人笑他说就这么想下国际象棋吗……不过江田的说法好像是，说我们学校围棋、将棋活动都是许可的，还成立了社团，但国际象棋则没有被认可，所以他才要这么干。」

「最后棋盘被指导老师看见，给没收了。象棋那么难，对锻炼智力还有好处的吧，我们的老师也真是死板啊—」

亚理纱探出身子，用胡萝卜条一指惠美。「对，这就是问题。你猜江田后来做了什么？」

「嗯—」惠美想回答老师问题一样举起手「向老师道歉，请老师把棋子还给他。」

亚理纱和茉莉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哈—你还真是天真烂漫。嗯当然他可能也求过啦。但他想的是，怎么样能痛快地下上几盘象棋。」

「怎么下……只能是瞒着老师下吧」

「他拿纸做了棋盘和棋子，趁着休息时间和同学下象棋来着。」

「啊啊……？」惠美困惑地皱起眉头。她把盒装饮料吸扁，发出咯吱一声。「那，他做那个花了多久啊？」

「这谁知道」亚理纱无语地说「在学校学了一天之后，回了家还得跟搞兼职一样做那种东西……想想就要哭出来了。」

「那他不如再带副普通的来，用纸做多麻烦啊？」

「对吧，你也这么想吧？」亚理纱大声起来，越说越起劲「但是啊，江田反倒是干劲冲天的去做纸象棋了。不过他做的纸棋子，是那种将棋式的扁平棋子。因为是纸做的嘛，他们下棋从远处看的话就像是在学习一样，万一出了意外，他们还能消灭证据。不如说，钻学校训导老师的空子这件事反而让他们燃起了激情。」

「这些男生真是」惠美一边漂亮地把盒装果汁折叠起来一边说「真是莫名其妙啊」

「莫名其妙吧」茉莉也叹了口气。

「额，刚才说的这个，和今天我们班男生都跑不见了有什么关系吗？」

「嗯嗯」

「我也听男朋友说了」亚理纱像说悄悄话一样「那些家伙们今天是要……」

1　开幕宣言

万众期待之下，比赛终于要拉开序幕了。

伴随着宣告午休开始的铃声，男生们站起身来，像是军队一样整齐地开始了行动。他们一边伪装着自己的行踪（『我去社团搞文化祭的练习了』『我今天和隔壁班的去食堂吃』『老师叫我出去一下』），一边径直奔向约好的集合场所。

约好的地方，是高2-A班的楼上，三楼的304小教室。

我到达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满是热血沸腾的男子汉，正高扬着斗志。每个人都两眼放光地相互窥探着彼此的状态。

「出示参赛证」我在入口处被叫住了。要进这间屋子，就得把拿着的「参赛证」掏出来。

我从口袋中把东西掏出来。

是四个橡皮擦。

因为这些橡皮平常上课学习的时候一直在用，各各都有磨损，有的脏了几处，有的磨没了角，全都有使用的痕迹。

高2-A班算我在内有13名男生。

我们每人保管4个橡皮，全部上交到这里。

所以橡皮擦的总数，有52个。

和一副扑克牌的张数相当。

「怎么这么慢，芝。你是最后一个。」江田点了我的名字。

我耸耸肩「不好意思」

「行了行了」江田主持今天这个场子。当然，这个赌场实际上的话事人是「老板阿正」，江田也是奉行他的指令。不过江田今天也是一反常态，十分嚣张。他肯定也是今天这个赌局的发起人之一，我有点发怵。

但无所谓。

只要我能赢赌局就行。

「那么，现在是12个人——除了说要迟到一会儿的正哥之外，人都到齐了，游戏开始！」

江田扫视过304教室里每一个人的面孔，缓缓说道「现在，我宣布第二届橡皮擦扑克大赛正式开始。」

2　大赛沿革～选手介绍

橡皮擦扑克大赛会员守则

第一条　游戏规则·牌型大小以通常的扑克规则为准。

第二条　每人持有四个橡皮擦，平常学习生活中需保管好自己持有的橡皮擦。橡皮擦本身即为参赛证。哪个橡皮擦由哪个人保管，可以参照《保管表》查看，《保管表》向所有会员发放。

第三条　橡皮擦的购买、换新费用由会员个人承担。

第四条　每学期向每人征缴50日元会费，用于采购奖品等支出。

第五条　比赛流程如下：

①比赛使用两张桌子。四位玩家就坐于一张桌子上，52块橡皮装带着包装，放在另一张桌上。前者称为赌桌，后者则称为选牌桌。

②一轮比赛由10小局构成。投骰子决定首局的庄家，之后按逆时针轮流坐庄。

③比赛开始时每位玩家的基础筹码为1000点。

④下注时不得低于50点，每局每人支付50点筹码，作为场地费。从庄家开始挨个儿按顺序去选牌桌上挑选5个橡皮，作为自己的初始手牌。

⑤第一轮押注，从庄家开始逆时针方向进行，可以选择下注、跟注、让牌、加注或者弃牌。

下注Bet：最先押上筹码作为赌注。

跟注Call：和你的上家押同样多的筹码。

让牌Check：在这一轮中无人下注时，将下注的机会pass给下家。

加注Raise：提高赌注的点数。

弃牌Fold：放弃场地费和已押上的筹码，从赌局中撤退。

以上行为的定义与通常的扑克游戏完全相同。在有人加注后，同样可以在他的基础上选择再加注Re-raise。

⑥下注完成后，进行换牌Change。换牌时，将不要橡皮丢在赌桌上亮明，再到选牌桌上挑选同样个数的橡皮。

⑦换牌后，进行第二轮押注。

⑧押注完成后，将牌亮明，胜者取走所有押下的筹码以及场地费。如果平手，则平分筹码。

⑨进入下一小局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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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

9月第2周的周四。

我们班的男生每到周四的午休时，就会举办『那个活动』。所以，每周周四从一早上开始，许多男生就心神不宁的。

然而，这一天的早上，高2-A班教室中的气氛可以说是格外异样。

「早上好……」

「好……」

男生倒算是有在相互打招呼，但大家视线交汇时，总有股火药味。因为几小时后，大家就要赌上某个东西全力奋战了。

有人从背后拍拍我肩膀「早上好，芝」

是我们班的青木。我有些紧急，也点点头「早上好」

「这么僵硬干嘛。我就只是跟平常一样打个招呼」青木靠近我的耳边，突然小声说「……这种程度不会被别人发现的。」

我冒冷汗了。青木夸张地把身体抽回去「哎呀，说起来，有没有觉得教室里有股银杏的臭味？」

「啊？有吗？」

九十九丘高中附近有两个车站，一个是坡下面的JR车站，一个是地铁站。从学校到地铁站的路上有个神社，这条路两边种了许多银杏，这个季节路上掉满了银杏果。有时候踩到了，银杏果就会粘到鞋底上。也有的同学会搞恶作剧，把银杏果偷偷放到别人口袋里去。

「我倒是觉得今天味道不算是很大。」

「啊，是吗？我感觉臭得厉害，直往我鼻子里钻。」

青木的鼻子很灵，可能对这个味比较敏感。我的鼻子还是和平时一样，只能闻到教室里的灰尘味儿。

我翻了一翻，在书包外面的口袋里找到个银杏。先拿抽了张纸把银杏包起来，想着回家的时候再把果子扔到银杏树那边。因为要是扔到学校垃圾筒里，那垃圾筒都会变臭，要是直接扔到窗户外面，就有可能被过路的行人踩到，还是一样的问题。

——这种程度不会被发现的。

我反复回想着青木的这句话。

是的，我和青木其实暗地里联手了。我们要在这次赌局中作弊去赢下比赛。

＊　回忆

这事儿得从头讲起。

事情的开端在4个月之前。5月时发生的「某件事」成了起因。

当时江田把他用纸做的国际象棋带到了学校来，在午休的时候玩。

「你这是什么？」听羽根田这么问，江田在口罩后呵呵地笑了起来「不错吧？这样就可以瞒过学生训导森山老师了。虽然我的便携象棋让给没收了，但这个纸做的方便藏起来，从远处也看不出来。」

象棋的棋子被做成了扁平的形状，把画纸剪成骑士、王后的样子贴到上面，看上去就像是网络对战被搬到了桌上。

「哇，真的假的。」羽根田惊呆了「花了多久啊这个。在网上下不好吗？」

「时间不是问题」江田的眼睛闪闪放光「重要的是战斗。反正现在新冠疫情，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管他呢，反正对我来说能下棋就行了。」坐在江田对面正在和他对弈的土间说。

「好了，将军了」

「可恶……」江田实在是不甘心，浑身哆嗦起来。看来这家伙水平不怎么样。

「好像挺有意思嘛，这个」青木也加入到对话中来。「我也做个什么来玩吧」

「喔？青木也要做吗？」羽根田说「那做副麻将吧」

「羽根田，你一个高中生还打麻将吗？你没在抽烟赌博吧？」青木打趣他道。

羽根田反驳「你傻啊，我在网上打打而已。」

「不过」我说「麻将得要136张牌吧。用纸做也太麻烦了，麻将又是立起来打的，再远别人也能看出来」

「那扑克牌？」土间说「我还挺喜欢打扑克的。啊，当然也是在网上打。」

「扑克本来就是用纸做的，拿烂纸片做扑克牌有什么意义呢」羽根田报怨。他可能还是觉得麻将更好。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用橡皮擦做呢？」

「啊？」我们五个人一齐转向他。

说话的人是马场。

他是个学霸，成绩在年级排第2，平常午休时间也一直在学习。说实话，我们跟他不太熟，我们年级出去的玩的时候也很难跟他说上话。当然，大家也不是在冷暴力他，他自己也觉得一个人挺自在的……

「橡皮擦啊」马场的眼镜放出光芒「在橡皮擦上拿刻刀刻出扑克的图案。把橡皮擦塞到包装套里面，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任何异样。这样森山也不可能挑得出任何问题来。」

我们五个呆住了。马场说的话让我们惊讶不已，而且马场会说这种话本身就够让人意外的了。

被我们五个这么看着，马场也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挠挠脸「啊……我喜欢看那种赌博的漫画，学习学累了，就会自己想一些原创的游戏。所以刚才就顺着那么说了……不好意思哈，突然没头没尾说了一通。」

哇哦哇哦，羽根田忍不住叫了起来「这个主意好啊，这个真不错」他说「橡皮的样子和麻将很像，又不像麻将一样需要那么多张牌，52张就够了。」

「立着打的扑克感觉也挺有意思的」土间也点头赞同。

马场也没想到他的主意反响这么好，满脸放光，呼吸也急促起来，口罩上的眼镜起了一层雾。「那，那我们要是每个人都带着52个橡皮岂不是太奇怪了？所以我们可以按参加游戏的人数平均分，让每个人都带些橡皮」

「这个好。现在我们是六个人……就是每个人拿八个或者九个？」

「啊，要拿那么多吗」青木苦笑道。「这样也挺奇怪的吧？」

「就说因为橡皮用得快，不多带几个考试的时候不安心，或者说多带些橡皮比较吉利之类的，随便编些借口就行了。」听我这么一说，他们五个都笑了。

「可以呀可以呀」羽根田说「这样的话，我们具体就……」

我们六个趁午休的时候聊得火热，围住马场商量游戏的规则，都没注意到远处女生们向我们投来了白眼。

班上同学从操场上回来了，看到我们在马场身边围了一圈，那个平常只知道学习的马场竟和我们聊得兴高采烈的，他们也都好奇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一个个都围了过来。最后出现的，是我们班的大红人阿正。正虽然学习学得比谁都认真，但也特别喜欢这种无聊的游戏，所以他不止在老师和女生中声誉不错，在男生中更是很有人望。

我们把事情告诉了正，他一点头，露了一抹恶作剧般的笑容「那就一周后，我去借一个小教室。到时候去试一试这个游戏，怎么样？」

「赞成！」马场立刻同意了正的提议，叫得声音最大。看他这副样子，全班男生都笑了起来。

我们班有13名男生。在阿正的号令下，我们全员召集起来，分摊解决了青木说的橡皮的个数问题。每个人只用拿4个，这样有人问就说是备用的，随便就能糊弄过去。

我们每个人分别到文具店买了Mono牌的橡皮擦，这个费用在班里被我们称为「参赛费」。只要400日元，非常良心。之后换新的费用也是各自承担。阿正给大家随机分配了要刻的图案，各自用雕刻刀去刻。A到10要刻得像并不难，但JQK的图案就复杂了，所以我们只是只刻了红桃、方片等花色，图用油性笔来画。图案说是随机分配的，其实有一定的规律，每个人的橡皮都是红桃、方片、黑桃、梅花各一个，而数字则是随机的，不重复。这么做是因为，如果每个人只用自己拿的橡皮就能凑出一对、两对这样的牌型的话，出千就会很容易，这样会有损游戏性。

当然，我们的雕刻水平不怎么样，有些橡皮不得不打回重做，不过拿笔分别给红桃方片涂上红色，给黑桃梅花涂上黑色后，看上去也算是差不多能用了。

我们每个人保管4个橡皮，带到这个游戏会场来。有时候会有人无法参赛，比如身体不舒服、社团活动，或是要和女朋友出去。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每个人桌兜里都有一个专用的塑料盒，无法参赛时可以把橡皮放里面，阿正、江田或者马场他们会去取，保证游戏顺利开展。

我们的规矩是，橡皮平时用是可以用的，只要保管好就行。所以大家平常一直在用，过了四个月，每个人的橡皮擦上都添了许多痕迹，有的磨损了，有的角磨掉了，有的褪色了。这也让游戏变得更加烧脑。大家将各自橡皮上的特征作为「记号」来认牌、有时会因为两个橡皮特征相近而认错牌、有时会因为看到对手的牌上可能有记号而疑心顿起……这种级别的出千是允许的，这进一步加剧了紧张感。而我们用作筹码的则是塑料瓶的瓶盖，根据颜色来分点数，矿泉水的白色瓶盖是10点，运动饮料的蓝瓶盖是50点，可乐的红瓶盖则是100点。这些瓶盖的保管和回收都由江田一手包办，要是哪天森山老师问起来，就说是正打算要放到学校玄关的瓶盖回收箱去。

顺便说一下，我们算是有奖品的。我们每个人都交了50日元的会费，这些钱汇总到一起，去食堂的售货机那儿买瓶果汁，这就是我们的奖品了。四个人一桌打上一局扑克，赢了可以喝瓶果汁，也挺开心的。我们的游戏就这么平淡。

就这么点奖品，真能勾起大家的热情吗？

当然可以，轻易可以！因为重要的根本就不是奖品。

重要的是，能给我们这13个人找一个共同的目标，让我们聚在一起大闹特闹。

举个例子吧，就讲讲3个月前，6月第一周周四的那场比赛。

我们的赌局是4个人一桌，但那天因为另外两家的筹码已经获胜无望，变成了马场和阿正的捉对厮杀。

还剩两小局。比赛已经白热化了。

「我换一张牌」马场亮出张♡Q。因为羽根田喜欢麻将，所以他规定大家弃牌的时候要像打麻将一样，把弃掉的牌在自己面前码整齐。

弃过牌，马场离开赌桌，走向杂乱堆放着橡皮的选牌桌。如果把手牌、弃牌、筹码全都堆在赌桌上不太堆得下，所以我们用到了两张桌子。

马场摸了一张牌，回到位子上，将橡皮擦从包装里抽出来，把包装随手放在一边。他的表情严肃得很，看不出来牌是好是坏。

因为大家在两张桌子间来回走，为了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牌，要么橡皮图案朝下扣在桌子上，要么是把橡皮塞进包装里立着。这点上倒是挺像麻将的。

「丢了一张♡Q吗……大概是想凑葫芦full house吧？」正冷笑道「那我弃这些」

正扔出三张弃牌。

大家一片哗然。

他弃的是♠Q、♣Q和♣10。

「扔对子OnePair？」我旁边的青木不禁低声道「是因为马场扔了一张♡Q，觉得Q很难凑出三张，所以就干脆弃掉吗？」

我们的游戏里没有大小王。

「但这也没必要扔掉对子吧。如果留着那对Q，换掉剩下的三张牌，说不定能凑出两对TwoPairs或者三条Threeofakind，运气好甚至能有葫芦full house……」

因为弃的牌都大大方方摆在自己前面，可以像这样解读大家的战略意图，更添一分乐趣。

正抽了三张新牌，回到座位上。

剩下两位玩家因为筹码不够，在换牌前就选择了弃牌。

这一局正坐庄。

「下注，500点」

哦哦哦，教室中响起惊呼声。现在马场手上有1500点，正手上有1000点。阿正是打算这局定胜负了。

「……加注，600点」

马场强硬地应战。他面无表情，看不出有没有动摇。

「跟，600点」

正也响应。

摊牌。两人亮出手牌。

我们咽了口唾沫，目不转睛地盯着。

马场是两对TwoPairs外加一张10。这个牌型，应该是想做葫芦但失败了。

观众席上一响起失望的声音。

另一边，正的牌型是。

在换掉了两张Q后，他竟凑出了四条FourofaKind。

「呜……」

「假的吧」我和青木异口同声。

正的手牌是四张9和♢A。

那么，从他的手牌反推他的行为的话，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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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说」青木开口「他不仅扔掉了一副对子，而且一开始就有两对。」

「啊啊」我抱住了脑袋「而且扔的还是点数更高的一对，来凑三张9甚至四张9」

「没想到这么顺呢」正用轻松的语气说「你们是觉得该扔9的吧」

「这确实没道理……」

听我这么说，正笑道「但我这种玩法，作为赌博来说更有意思，对吧？」

无懈可击的感性，大胆的直觉。他肯定是读出了牌的走势。

马场皱着一张脸「我不服，你这纯纯是靠运气……」

马场没作出来葫芦，但还是在第二轮选择了加注，就是想表现得很强势，想逼阿正退场。也说明他对待赌局的态度之认真。他说正是运气游戏，也是因为他不认同正的这种游戏风格。

「好了，下一局」正说，他已经早早把心思转到下一局上了。

马场就像是和正赌气一样，挑衅似的押上了大笔的筹码。

「哈哈，好啊好啊，放马过来！」正也来劲地煽动起来。

他这时候的手牌是♣A、♡K、♢8、♣7和♢2。

正选择将♢8、♣7、♢2换掉，抽到了三张新牌。我看到其中两张是♣Q和♢J。哦哦，我不禁感慨，阿正抽牌真是有一手。因为花色是杂的，不可能凑皇家同花顺了，但如果最后一张抽到10，那就能成到A的顺子。A最大，所以这样就是最大的顺子。危机关头能抽到这么一手，果然还是因为他人品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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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下最后一张橡皮的包装，我注意到正在看到牌面的时候愣了一瞬间。

我是在正的右后方观战，因为戴着口罩，我看不到正的表情，而且他拿手把牌盖住了，我也看不到他抽了张什么。

是出了什么状况吗。

我看到他手中拿着两个新抽来的橡皮，只能看到其中有一个橡皮头部有道裂痕，露出锯齿样的断面。

不过阿正赌术很是高超，应该没什么问题，是我多心了吧。换过了牌，正很强势地押上了赌金，看来我的确是看错了。

阿正加注，马场便也加注，阿正再加……于是马场再往上加。「加注，600点」马场说，观众席沸腾了。他是想把刚输的全赢回来。

阿正耸耸肩「弃牌」

太扫兴了。

「喂喂，怎么认输呢」可能是因为太意外了，马场也急了。

「哈哈，不好意思，我是高牌high card。」

高牌是说连最小的对子都凑不出来，没有任何牌型的一种牌。

最后，阿正白白的失去了50的场地费和之前押上的500点，一共丢了550点，刚刚赢的又输了回去，被马场翻盘了。

「啊啊？」马场瞪大了眼睛「开玩笑吧。你换完牌是高牌怎么敢那么硬气的啊」

「不，我那么强势是想吓唬你，让你弃牌」正若无其事地说。「想用大赌注逼你退场的，可惜失算了」

马场无语地叹了口气，收走了桌上的筹码。

窥一斑可知全豹，阿正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比谁都要纯真，比谁都要大胆。有时候会傻人有傻福一样很顺利，也有时候会蠢蠢得失败。

但总得来说，正玩游戏确实很厉害，深不可测。

他就是这么一个男生。

3　大赛的主旨（回忆）

我们的「橡皮擦扑克」仍在继续，平稳，却绽放着别样的热情。

然而，异变突生。

8月的一天，因为学校的暑期讲习我们全班到校。正也借着「准备文化祭」的名义借来了小教室。

我们时隔许久，又聚在了一起打橡皮擦扑克。能聚在一起玩，本就够让人兴奋的了，更何况这一天是「磋商日」，全员都得参加，十分重要。

要磋商的，是下个月9月第二周周四举办的每月「大赛」。说是「大赛」，倒也也没那么大型。我们考察上次大赛至今的比赛成绩，选出最好的一个人成为种子选手。然后剩下的12人每4个一组打预选赛，决出来的3个赢家再和种子选手打决赛……流程就是这样。我们还准备了比平常的果汁要豪华一点的奖品。

不过大赛只在6月的时候开过一次，9月的是第2次。

这两个月的成绩来看，阿正遥遥领先。但，就在我们要决定正为种子选手之时。

「你这家伙要向茉莉表白？你是认真的吗！」羽根田怒吼道，揪住了今本的领子。今本是个搞音乐的，留长发，还加入了轻音部。

「是啊……怎么了！我就不能做做梦吗！我想和茉莉一起约会逛文化祭，要实现这个梦想，就只有现在上了！」

茉莉是我们的班花，在班里就像是圣母玛利亚一样可望不可即，没有人不喜欢她。她欢快的笑容深深抓住了班上男生们的心。据说她非常沉迷占卜，这种很有少女味儿的爱好也让人觉得她很可爱。她有个异卵双胞胎的哥哥，和我们在一个年级。这家伙每天和茉莉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实在让人羡慕嫉妒，男生们在背地里非常痛恨他（虽然我们也知道人家是兄妹）

但其实，我也是苦恋茉莉的爱慕者之一。

高一的时候，我曾坐过她的临桌。有一天我来学校太早，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气氛稍稍有点尴尬。就在这时，她说「芝，那个，能不能让我来给你占卜一下？」

「什么啊」

我最开始觉得她是个有点怪的人。细长而清秀的双眼，长长的黑发，给人一种很酷的感觉，但其实又很亲切，让我很意外。

「今年不是因为疫情停办文化祭了嘛。每次文化祭我们社团都会开『占卜屋』，给人算塔罗牌之类的。所以我就想为了明年稍微练习一下啦」

「就算是明年」我偏执地说「也不保证就能开文化祭啊」

「但也不保证一定不开呀」茉莉有点气鼓鼓地说「一直占卜我们家白痴哥哥的事，我都已经腻了。能不能陪我练一练呢。女孩子都这样邀请你了，你都没兴趣的吗？」

「确实」

「啊，还是没兴趣吗？」

「不」我猛地摇摇头「我以前没见过，不太了解占卜的情况……」

「放心，交给我吧」

她在桌上摆开塔罗牌，愉快地给我一张张讲解，眼中闪着孩童般纯真的光辉。当时，她毫不客气地直接道出了我的恋爱运——干脆利落地失恋。

「这张卡表示芝的『现在』……这是，嗯，萌芽呢。最近可能会出现让你在意的人哦。」

被她戳中，我不禁害羞地笑起来。

后来高2我们仍然分在同一个班，可以说是很侥幸了。因为我一直在关注着她，我知道，她不止喜欢塔罗牌，只要是占卜和魔法她都迷得不得了，她还出人意料的喜欢吃辣，还有……我还有无数个情敌。

我从幼儿园开始就没告白成功过，连续16次被喜欢的女孩甩掉，现在又死性不改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每次被拒绝，我都难以释怀，留恋不舍，但我仍继续前行。因为我总是恋恋不舍，到现在我都能清楚回想起那16个人。

而且，对茉莉这边，我已经……僵局了一年了，到现在都没能发起进攻。

这也没办法。

我们班的13个白痴男生，能伙同一起开心地打橡皮擦扑克，但说到茉莉，我们又相互钳制，不让彼此接近她。高1的时候，也是类似的状况，所以我没法采取行动。

然而，这种平衡现在正在被打破。

「所以你这家伙，是想要抢跑……吗！」

「你要这么说的话」今本怒气冲冲「那我就在9月的大赛上拿个冠军，让你们这帮家伙全都闭嘴。然后我再去找茉莉表白！」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当时今本的发言完全是前言不搭后语。拿下橡皮扑克大赛的冠军和找茉莉表白之间压根没有任何关系。今本可能只是青春恋爱漫画看多了，有种莫名其妙的印象——「这个罚球进了我就去告诉你我的心意」这种。但我们赌的是橡皮擦，这种手工做的游戏可实在不怎么帅。但班里的家伙们一个个红了眼，没有工夫冷静地吐槽他了。

「哦哦，正合我意！」

「看我把你打爆！」

「等等你们这些家伙」古森说「这好像拿别人当奖品一样，也太下头了吧」

「闭嘴你这有女友的家伙！」

「你给我爬一边儿去！」

「我从没想过要拿茉莉当作赌注」今本认真地说「我只是想要表白的权利。并不能保证我就会成功……选不选我是茉莉的自由。」

「别说的好像你丫已经赢了一样！」

「我还想这么说呢！」

小教室里面已经是一副地狱般的景象了。戴着口罩的男生们彼此喷着唾沫怒吼，看起来颇为滑稽。

就在这时，「喂喂，你们这是闹什么呢？」是正来了。他挠着后脑勺，慵懒地打着哈欠。

「就是今本他……」听羽根田说了事情的经过，阿正眼神认真起来「……你说什么？」

看着正冰冷的眼神，男生们都缩了缩身子。

——是的。虽然正是这个赌场的老板，但他怎么说也是个优等生，肯定不会允许我们搞这么胡来的赌博……

正的眼瞳深处，好像是有光芒在闪烁。「你们要赌这个，但——这个月的种子选手是我吧」

哗，男生间炸开了锅。

该不会正也盯上了茉莉吧？如果真是这样，从配置角度来说，我们这12个人有胜算吗？

第一学期的时候，正一整个学期都坐在茉莉旁边。而我是坐在正的后面。我和正靠着走廊那边，茉莉则是在我的左前方，我们之间的位置关系大概是这样。

正喜欢茉莉，有过这样的迹象吗？

好像有一个……

6月第一周周四的定期考试时，茉莉有把她的橡皮掉到地上。我听见有人啊的一声，抬头一看，看到茉莉的桌子上掉下来一个MONO牌的橡皮擦。那个橡皮擦头部有一道裂痕，缺了一块儿，橡皮滚到了阿正座位右边。

阿正想要低下身子去捡橡皮擦，他桌子里的塑料盒掉了出来。盒盖摔掉了，里面的扑克橡皮掉了出来。我吓出一身汗，还好正把橡皮顺利地都捡了起来，把茉莉的也还给了她。

茉莉看了看橡皮擦，稍微愣了一下，轻轻握住了橡皮。

茉莉稍稍拉下口罩来，嘴角微微动了动。看上去像是在说谢谢。

正也害羞似的缩了缩脖子。

当时茉莉的桌子上还有另一块橡皮的，大概食指肚子那么大的一块小橡皮。就算正没有帮她捡橡皮，她用那个也能完成考试的。

当时我想着这些道理，一时之间什么都没有做，而正却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行动。我们班的玛利亚，和我们最能干的大红人。茉莉和阿正实在是很般配。说起来，那天考试过后，中午的时候正就露了一手，那个扔对子作四条实在是一步妙手。

如果，正要是说他喜欢茉莉的话，我们这12个人或许该老老实实抽身而退比较好。

我们脑袋中想的东西大概都差不多。

所以，正说「怎么了大伙」后，场面僵住了。

今本看着也有点畏缩了，但他硬挺着说「无、无所谓的，反正我只要最后赢了就行了」

「那就好说了」正说「赌的规矩很简单。下次大赛中取得冠军的人，可以获得向茉莉表白的权利。当然，接不接受表白全看茉莉的决定。但不论最后表白的结果怎么，败者都没有表白的权利。这样可以吧？」

好！大家异口同声。

虽然有的人已经有女朋友了，但为了凑够人，我们规定全员都要参赛。如果有女友的人得了冠军，那就和以前一样，获得丰厚的奖品。

……没想到这么蠢的赌注，正也那么起劲。

我在一旁看着班里同学们的样子，做着白日梦。

和茉莉一起约会逛文化祭……

突然，有人从后面抓住了我的肩膀。

「回去的路上我有话和你说」青木的眼神十分认真。

4　会议（回忆）

暑期讲习结束后，我们确定了下次大赛的事项。

我和青木，来到了羽根田他们家开的中餐馆「羽根田饭店」。因为这家店离学校有三站路，不在老师的视线之内，服务又很好，十分便利。

我们在饭店靠里一点的位置坐下。

「老板，两盘饺子，一份芙蓉蛋」

「好嘞—」

我们老板已经很熟了，羽根田他爸很自然地记下点单。现在是中午3点，这个时间比较尴尬，点的这些算是点心，不过量还挺多的。

「老板，鹰他还没回来呢？」鹰说的就是我们班的羽根田，这是根据他名字取的爱称。

「啊，刚回来了，正给店里帮忙呢。饺子就是他做的。他包饺子的时候一个一个包得整整齐齐的……」

「哦，不好意思老板，能来两瓶橙汁吗？」

「好嘞」老板立刻换成店长状态，回厨房去了。要是青木不打断他，恐怕他会一直炫耀他儿子，不知道要讲到什么时候了。

青木把橙汁从瓶子中倒出来，注入加了冰的玻璃杯中，一边开口道「那，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芝——你，是真心喜欢茉莉的对吧？」

「啊，哈？！」正中红心，我不好意思地叫了起来。

「等等，你不用说的，我都知道」青木隔着口罩搔搔鼻子。「我这鼻子已经闻到一切」

「那又怎样呢，和你没关系的吧……」

「不，有关系」

「没有，总之9月的大赛我会赢的。我这回干脆就拼了……」

「我想说的就是关于『赢』的事」

「啊？」

青木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橙汁，将杯子放在桌上，低声说。「……我们这13个人里，有好几个是有女友的。我们都是健康的高中男生，有女友是理所当然的对吧。但是，你觉得这些人会仅仅只作为『吃瓜群众』参战吗？」

「……难道不是吗？」

青木点点头「这些有女友的，是来给自己的『马』助威的」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又不是在聊赛马，和马有什么关系。」

「唉，真是的！你怎么这么迟钝！」青木挠挠头「重要的是，这些有女朋友的人，各自都有自己的好朋友，他们肯定会给自己朋友的恋情加油助威」

「这有什么不好的。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就算他们打算要出千也无所谓吗？」

啊，我呆呆地出了口气。

青木夸张地叹了口气。「比如说吧，古森他有女友，所以他也没必要赢下大赛，他好像和今本合作了。」

他消息可真灵啊，我咂了咂舌。

「橡皮擦的保管表你拿着的吧。」

「啊，拿着」

保管表上记录着我们13个人每人拿着4个的橡皮上分别是什么图案，这个表每个人都发了一张。这是为了有人缺席的时候，我们能查出缺了哪几块橡皮，再去从桌兜里回收。

「你看看古森和今本拿的牌。」

我把目光投向保管表。

古森：♡10、♢A、♣7、♠2

今本：♡K、♢4、♣10、♠7

「这说明了什么？」

「还不明白？如果这两个人分别给自己的橡皮做上记号，再串通一下的话……」

青木一指保管表。

「他们随时可以凑出对7和对10的两对出来。」

「啊……」

大意了，我们为了防止每个人用自己的牌凑对子，给每个人保管的牌都是四个花色各一张，数字不能重复，但这并没有考虑到联手作弊的情况。如果两个人串通，那可组合性就大了很多。

「但，只是两对而已……」

「不作弊，拿到对子的可能性就只有42.3%，而两对的可能性就更低，只有4.75%。也就是不到5%。当然，这是不考虑换牌的情况，考虑进去情况会更加复杂。古森和今本联手，他们就能自由地操纵这个概率。还不只这样，之后要是他们运气好，再拿到一张7或者10的话，就有可能作出来葫芦。」

「呜……」确实不能说只是两对『而已』。橡皮扑克只有10个小局，能控制这个概率，那可了不得。

「当然，这也不是完美的」青木说「再怎么做记号，只要他不是庄家，不能第一个挑牌，那就不能保证一定抽到10和7。如果别的玩家在他们之前把牌先抽走了，那就不行了。而且，这样一来赢的时候总是10和7的两对，实在有些不自然。这种不自然的挑牌最多也就是一次或者两次……顶多就是这样」

「但是，比起正常打来说要强太多了。」

「是的」

青木点点头，一脸不痛快，好像在说你怎么才明白过来。

「而且，如果预选赛的时候他们两个不在同一张桌上，那这个诡计就可以耍两遍，古森用一次，今本用一次。当然，古森没有要争冠的理由，但他要是拿到决赛的一个席位，那他想让今本夺冠就更简单了。」

「还真了不得啊这帮人……」

「是啊。而且，刚说的今本和古森恐怕只是冰山一角而已。我掌握的情报里，我们13人中有4个人明说过自己有女友。简单来想这就有4组人在打主意作弊。」

「呜呜……」

我看向桌子上的杯子。装了橙汁的杯子外壁流下几滴水，像是冒了汗。

「看来大家都是不择手段也要赢啊」

「是啊」

「而只有我是在赤手空拳挑战吗……」

「喂喂，你自顾自说什么呢」

青木一挑大拇指，指指自己道「你不是还有我吗」

我不禁抓住了他的手。「啊……青木！」

「别别，怪不好意思的」

青木甩开我的手。

「但我记得你没有女友的……」

「咱俩都哥们儿，我肯定没背着兄弟交女友的。嗯，我是自由人，因为我对茉莉没感觉。所以这次的大赛我打算帮你赢，这样感觉比较有趣。」

「青木……」我被友情深深感动到了。果然是多条朋友多条路啊。

「而且，我和芝你组合起来会很强。你看看表」

我看向手头的保管表。

芝：♡5、♢10、♣9、♠J

青木：♡8、♢7、♣6、♠4

「这连个对子都凑不出来嘛」

「不是，你仔细看。这样」

青木拿起自动铅笔在餐巾纸上划拉起来。

♠J、♢10、♣9、♡8、♢7

「或者可以」说着，青木又写出一行。

♡8、♢7、♣6、♡5、♠4

「就是说，把我们两个手上的牌合起来，可以组成J的顺子，还有8的顺子。而第一次选牌拿到顺子的概率只有0.4%。要是我们随时都能掏出副顺子来，那可以说胜利已经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怕的只有今本·古森他们凑出来葫芦。但那也很需要运气，有十个回合，战术运用得当，我们就有办法赢。」

我好像看到了眼前闪着希望的光。

店员将我们点的饺子和芙蓉蛋端了上来。先吃吧，青木说，我伸手取来筷子。松软的蛋皮包裹着滚烫的馅儿，芙蓉蛋在我的舌尖缠绵，真是无比的享受。蟹肉与香菇截然不同的口感也让人感觉妙趣十足。

饺子只是普通的煎饺，但就像羽根田他爸说的一样，包的漂亮又整齐，个个都一般大，焦皮也非常诱人。看到这盘饺子，我就像是看到了美这个概念本身一样。吃起来更是美味。往小碟里倒上醋，再多撒上些胡椒。这家店的推荐吃法，就是这样蘸着调味汁吃。因为饺子里面本身有很多菜，味道比较清淡，蘸了胡椒醋之后，吃起来痛快又爽口。两盘饺子我们很快就吃了精光。

好了，食物就享受到这儿吧。

用果汁清了清嘴里的油脂，我说道「但是，在橡皮擦上做记号……有没有其他的作弊方式呢？」

「代表性的出千手法，是说『换牌』和『打信号』这种吗。换牌的话，就要预先把凑牌型要用到的牌制作好，放到口袋里或者藏到身上，然后和抽上来的牌对换……但是，我们每个人都保管着4张橡皮扑克，要是作的粗糙，有可能立马就会被人发现。

『打信号』的话，搭档之间要定好信号，在观众席的队友偷偷看了对手的牌以后，再告诉队友……但我们和普通的扑克不一样，不会总把牌拿在手里，有很多人会因为警惕背后的人而把橡皮放倒。而且，偷看的人也就一个，看不了三家。还是做记号最为有效。」

「给自己拿的牌做上记号……确实这样的话，别人也利用不了你的记号，印记做得好的话暴露的可能性也很低。」看来我说的青木已经都想过了。「但是，记号，到底是要怎么做呢。在橡皮擦的包装上暗中刻上印记吗？」

「白痴，咱们平常抽到牌之后，就会把橡皮从套子里抽出来的。然后一局游戏打完，把橡皮放回选牌桌的时候，哪个橡皮塞进哪个套子里都是随便塞的。就算你给自己的包装做记号，别的玩家用过之后，可能就会被装到别的橡皮上了。」

「这样啊……那就是——」

「记号只能做在橡皮擦本体上。用这个。」

青木把一盒自动铅笔芯放到餐巾纸上。

「把这个铅笔芯掰短，然后插到橡皮屁股里去。」

青木慢慢地把笔芯往自己的♡8橡皮里塞。笔芯在青木的姆指上留下了黑色的污渍，芯已经几乎塞进去了，外面只留了几毫米，他用手小心地把外面露着的头儿掰下来。

「从远处看，就只是个点状的污点而已。♡5就在正中间插一根，♢10的话就在斜边上……咱们两个就这样一个个定好印记。当然，橡皮擦不一定正着放，所以关键是要把图形做成对称的。」

「原来如此，这样应该没问题……」

有青木这样一个朋友，我真的很高兴。

我们两个一起商定了给8个橡皮打什么样的标记。

就在我们整理桌面的时候，羽根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你们俩要在我家泡到什么时候去啊」

「你们家的菜味道好啊。有什么不好的，也算给你们贡献点营业额。」

「贡献了个啥啊。你们那两瓶橙汁是我爸请你们喝的哦。」

好啦好啦，别那么见外，青木搂住了羽根田的肩膀。

我们摆出一副很自然的样子，就好像在背后什么算盘都没有打一样，不让羽根田察觉到任何异样。

走出店门的时候，我问青木「青木啊，你有什么想要的呢？」

「啊？」青木露在口罩外的双眼瞪大了。好像摸不着头脑一样，愣住了。一副完全没料到我会这么问的表情。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没啥，我就是觉得只有你单方面在帮我，不太好吧。所以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当然太贵的可不行。」

青木呆了一下，噗一声笑了出来「不用不用。你别那么在意。等我们成功了再说，是吧？」

「嗯，那倒也是」

「我先想想要什么啊」青木耸耸肩。

我真的是有一个好朋友啊。

5　初赛

大赛当天。

304教室中，高2-A班的12名男生齐聚一堂。

教室里一共有20个桌子，我们只需用到其中的8张，4张赌桌，另外4张作选牌桌，放上带着包装的橡皮。赌桌旁摆上了椅子，玩家坐在上面，就和打麻将一样。

用不上的12张桌子就放到一边儿去，没有出战的男生们里挑一个去门口放哨，剩下的都在一边观战。黑板下面摆好一排椅子，有的人探出了身子，有的人靠着椅背，大家姿态各异地注视着第一场比赛的选手。

第一场比赛的选手，是——

我、

马场、

茅崎、

以及，青木。

而第二场是土间、江田、船井、刚田他们四个。第三场是羽根田、今本、上坂和古森。

虽然说是初赛第一场，但赢了就进决赛了，所以也可以说是半决赛了。

比赛的分组是根据抽签公平决定的，我和青木在初赛就碰上纯属偶然。虽然我也希望我们被分到不同组，这样决赛我的胜算能更大，但也没法再奢求更多了。

我和青木打个暗号。

——拜托了。

然而，青木的视线却没有对上我。这让我感到有一点点异样。

虽然我和青木一起作了标记，但我们要如何战胜马场呢，这是个问题。马场最会摆出一副扑克脸，组织出稳健的攻势，而且他还是这个游戏的发起人。要是论游戏本身的思路，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那么，初赛第一场现在开始。」负责主持第一场比赛的是羽根田。

就在这时，江田站了起来「等一下！」

「……搞什么，午休没多长时间，你要妨碍比赛进行的话……」

「这次比赛是认真的」江田神采奕奕「我们应该和打真扑克一样，让荷官来发牌。比赛得光明正大。」

我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坏了。

要是让荷官来随机发橡皮的话，就没法自己挑带有印记的橡皮了，我们的作弊就白费了。

青木冷静地插话道「这样没有太大意义。我们打的又不是那种薄薄的真扑克牌，荷官也没办法像真扑克一样把橡皮摞成一叠从上往下发。荷官会给谁发哪张橡皮，这其中作弊空间也很大。而且……」

「而且……」

「你说这种话」青木伸手一指江田「江田，你这家伙已经和你点的荷官组好队了吧，打算让他给你发想要的牌是不是？」

「什么——？」

观众的视线集中到了江田身上。

江田耳朵一片赤红。

「我说的不对吗？」

「混蛋东西，我怎么可能耍这种……」江田砸了咂舌「行吧行吧，你说的对，今天突然要改游戏方式也会把大家搞混乱了」江田扑通一下坐回去。

厉害啊——我在心中暗暗称赞青木，他巧妙地化解了江田的攻势，保住了我们作弊的可能。待会儿去向他道谢吧，真是个好助攻。

「好，重新回到我们比赛上来，开始第一场比赛吧。第1小局的庄家……根据抽签的结果，是芝。那么之后的庄家就按逆时针顺序，茅崎、青林、马场这样的顺序。好的，开始第1小局的选牌。芝，到选牌桌选牌吧。15秒时间。」

我点点头，走向摆着橡皮的选牌桌。

没必要初赛一开始就出千。一场比赛有10小局，我还能坐两次庄，分别是第5局和第9局。

这次就先挑一两个有记号的橡皮试试，确认一下做的记号有没有问题……

橡皮屁股正中间塞了铅芯的是♡5，然后这个是♣9，没问题，看上去就是不经意间弄上去的污渍，塞的铅芯也好好在里面，没有露出来。

「还有5秒，别磨蹭。」

不好。一下子很难全找出来。我又随便挑了3个，回到座位上。

茅崎、青木、马场也按顺序挑选了初始手牌。大家好像都十分慎重，每个人都把15秒用完了。合计用了1分钟，不过大家会越打越快的，其实用不了太长时间。

所有人都回到了座位上，各自拆下包装。因为有可能会不小心被别人看到自己的牌，所以大家基本都在桌子下面拆。

9凑出来了一对，只是个对子吗，马马虎虎吧。

在我随意选的三个橡皮里，有♡8，这是青木保管的橡皮。♡8是反过来的，也就是屁股朝上。

——正好，让我来检查一下青木做的记号。

但，没有。之前青木说好了会给自己保管的橡皮上做什么记号，但我在这个橡皮上并没有看到。

白痴吗！

他是忘了这回事吗？

不，不对。当时在羽根田他们家餐饮里的时候，青木就是用这个♡8给我实际演示了一下怎么把铅笔芯塞进去了……

这么一想，当时我看到的那个♡8，和这个♡8的样子并不一样，磨损的地方、弄脏的地方都不一样。

我在手里像转麻将牌一样转着这个♡8，装作是在把玩它。我把这张♡8上下来回转了好几下。

但，怎么都找不到记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看看青木。

青木还是不和我对视。

这一刻我恍然大悟。

青木背叛了我。他单方面掌握了我保管的橡皮的情报。

……我的脑袋还没转过来。

黑板上用两个磁石贴着张纸，不知道是谁落到这儿的。是张数学讲义。高三的用过这个小教室，是重点班在用吗。

我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因为我不敢去想青木，我害怕去想这背后的真相。

回想起来，是有不自然的地方。

青木说要帮我，于是我问他想要什么的时候，当时青木回答得遮遮掩掩的，在我问他的那一瞬间，那副意外的表情是藏不住的。

那是因为在青木的心中，根本就没想过我能拿冠军，所以才那么意外。

刚才江田说要让荷官来发牌的时候，他出言反驳，也不是在给我打助攻——他只是为了自己。

动机也很明显。虽然青木他嘴上说是自己对恋爱没有兴趣，其实他肯定也喜欢茉莉。

——青木，为什么要这么干啊。

伤悲和愤怒交织在心中，我将这混沌的情感咽进肚子里。

但我也不能揭穿他，因为把他供出来的话，我也不能幸免。

而且，仔细想想，青木他单方面拿我当猴耍……这个情况也不是不能利用。

「加注 300点」青木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第3小局，青木坐庄。

青木再没和我对视过一眼，只是淡定地继续着赌局。

这局青木是庄，所以他可以第一个自由地挑橡皮。他十有八九是要利用我保管的橡皮来出千作顺子了。

我的手牌是♢8和♠8，只有个对子。手中还有张♠A，橡皮的头部已经断裂了，露出锯齿样的断面。虽然是A，但就抽到这么一张也没有意义。

现在还不到拼命的时候。

「……不跟」我交了50点的场地费，选择退场。

最后，剩下马场和青木决战。

「亮牌！」羽根田的号令下，青木和马场一起将手张开。

哦哦，大家看着青木的手掌发出惊呼。

是J的顺子。这正是用我的橡皮和青木的橡皮所能凑出来的最大牌型。

另一边的马场则是——

「……顺子」

他的手中排着♠3、♠5、♡7、♢6、♡4五块橡皮，一眼看上去像是高牌（没有牌型）。因为这些橡皮长短不一，又都东倒西歪的没有整理，这样看上去就像是高牌一样。

p201

「啊，顺子？」

「这边也是？」

「喂马场，你把牌摆好啊。你这样不方便看」观众席中传来抱怨的声音。

「吵死了」马场平静地说「又没有规则说一定得摆得好好的。我是7的顺子，我输了」

最后，马场的运气还是在青木的老千下输了个一败涂地。牌型相同的情况下，就得看牌的大小了。A是最大的，2则是最小的，青木是J的顺子，所以他的牌更大。

马场撇撇嘴，麻利得丢下牌，看了茅崎一眼。茅崎不知怎的尴尬地移开了视线。我感觉这神情并不寻常。

这期间，我一直在看着青木手中的顺子。

——他是怎么凑出来的。

我知道他掌握了我那4块橡皮的信息。

但青木拿着的4块橡皮……♡8、♢7、♣6、♠4，怎么看都看不出印记。

如果说青木背叛了我，他就肯定不会照之前约好的给自己的橡皮做记号。应该也不会用铅芯来打标记。

但是，他既然能靠出千作出顺子，肯定是做了标记的。

青木到底使了什么手段？

要是我能弄明白他作弊的方法，就可以趁他大意钻他的空子。

「芝，你发什么呆呢。快把橡皮塞回包装里放到选牌桌去。」

「啊，哦哦」

我正准备给手中的♢8套包装的时候，发现这个橡皮的包装有点短，♢的图案稍微露出来了一点。我重新拿了个套子给橡皮套上。

这些橡皮扑克我们平常上课的时候也在用。所以确实有可能出现这样的偏差。有时候橡皮用得太多，橡皮本体都比包装要短了，就必须得把套子剪短一点。所以大家的橡皮包装大小并不是一样的。

第4小局。

这局马场坐庄。

每个人都拿好5张手牌时，忽然有一股好闻的香气飘到了我鼻子下。这个香味是……咖喱味。

我一看，观众席上的刚田正在吃咖喱味泡面，滋滋地吸着面条。

大赛进行期间，观众可以随便吃点午饭，面包或者饭团之类的，而我们第一场比赛的选手还没吃东西呢。这香味可真是勾起人的食欲啊。

「……喂！你这家伙，怎么在那边悠闲地吃起泡面来了！」青木朝着刚田叫起来。

「无所谓的吧。吃点东西嘛」

「注意力都被你影响了！你那声音也太大了！」

刚田撇撇嘴「喂，羽根田，我到外面吃去了。5分钟后我再回来，赶得上第二场比赛的吧？」

刚田出了教室，青木又重新皱着眉头转到赌桌这边。

呼，我吐了口气。真没想到青木会发那么大火……看来他的确是饿得厉害。

我看看自己的手牌。♡4、♠4，有一个对子。♠4是青木保管的橡皮，还是看不出有什么记号。♡4这个橡皮比别的要短上一点，这一对4就像对兄弟似的一大一小。

把玩着♡4，我将它在手里转来转去。

这一刹那……

我的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

「等，等下，羽根田」

「怎么了」

「我看下手机可以吗？」

羽根田不副不情不愿的神色。

「我回个LINE，有人给我发消息」

「得趁着午休时间把大赛打完……时间有限，你搞快点，就趁其他玩家选牌的时候看吧」

「好好，明白了」

其他玩家挑选第4小局的橡皮时，我查证了一下想看的信息。

是橡皮的保管表。

马场：♡7、♢6、♣Q、♠3

茅崎：♡4、♢8、♣2、♠5

是的，我想看的是马场和茅崎负责保管的橡皮。

看到这个表的一瞬间，一个画面出现在我眼前。

一座桥，通向胜利的桥。

我打开口袋里的钱包。

＊

比赛中途还在看手机……他想到了什么吗。

青木在心中嘲笑芝。

——难道说他在这种状况下还想反抗吗。

青木对芝其实也有一点歉意。但是，芝的这种纯真对青木来说，正是可以利用的地方。

恐怕以后他再也不会拿我当朋友了吧。

就算是这样也无所谓——青木正是下了如此大的决心，选择了背叛。

而且，芝这家伙也可以说是个叛徒，他经常嘲笑青木是单身年数=实际年龄，明明他自己也一样，还好意思说别人。一开始青木笑笑也就过去了，但芝三番五次这样，让青木的怨怼慢慢浮上了心头。芝没有意识到青木也暗中思慕着茉莉，还总给青木讲茉莉为自己占卜的故事，这让青木更加火大。

——怎么样，这下该反省下自己了吧。

「加注 150」马场出声。

青木应道「跟 150」

青木手里牌是三条。第3小局的时候他已经出过一次老千了，所以这一局青木没有作弊，这招不能一直用，还得留到决赛的时候当杀手锏。

自己不坐庄的时候，只要牢牢稳住优势就行了……

青木以三条拿下了第4小局的胜利，和马场进一步拉开了分差。

第4小局后，场上的筹码情况是：青木1600点，茅崎1100点，马场700点，芝600点。这样下去，只要拉扯得当，就算后面不出千，说不定也能赢下比赛。

芝在手中来回搓着张♠4。

——你再怎么查也搞不明白的。

青木在心中暗笑。

从橡皮外表上看，是怎么样都看不出来的。因为青木做的标记，埋在橡皮擦的里面。

秘密在于青木的嗅觉。

青木的嗅觉要普通人灵敏得多。他在走在路上的时候，可以不经意地就分辨出谁家做了什么样的晚饭；他闻得出父母身上不同的味道，不用回头就能知道来的人是老爸还是老妈。他妈妈也将他爱称作「小狗狗」，虽然可能比不上真的狗，但他的嗅觉的确出类拔萃。

所以，青木将自己的嗅觉利用在了出千上。

秘诀在于橡皮擦内部。青木将橡皮擦挖空，给里面填入了带香气的可塑橡皮，这样虽然塞了东西，但重量和大小都没有变化。他准备了草莓、橘子等四种味道的可塑橡皮，这样他就可以通过闻味道来分辨橡皮擦。

在填进去可塑橡皮之后，青木再像盖盖子一样，将原来的白色橡皮盖回去，拿胶水粘好，调整一下，让接缝不那么显眼。这样一来，『印记』就做好了，从远处看不到任何异样，只有青木自己能认出来。

芝他发现不了这个印记……

这样一来，有威胁的就只有马场一个人。作为玩家来说，马场的硬实力明显更强。

「那么进入第5局。芝坐庄」

「好」芝站起来，走向选牌桌。

——好，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青木趁着芝没有注意，悄悄地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

芝、茅崎都选好了橡皮，该青木了。

而就在青木要前去选牌桌时。

——哇？！

一股强烈的恶臭窜入青木的鼻腔。

——到、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了青木，赶紧选」羽根田催促道，青木慌慌张张地随便拿了5个橡皮，也顾不得上面有没有标记或者可塑橡皮的味儿了。

青木看看脚边，有一个黄色的东西。

银杏果。

被踩扁了的银杏。

「啊……！」青木不禁叫出了声。

顺着银杏的臭味闻去，芝的鞋上散发着同样的臭味。

「喂喂，芝，你……」

「怎么了青木」芝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时间不多了哦，快坐到座位上吧……」

「屋子里一股银杏的臭味。是不是你这家伙带进来的」

「啊？」芝就像是这才意识到一样，睁大了眼睛。「啊啊—……咱上学路上不是有排银杏树么。可能路过的时候银杏掉我包里或者兜里了。我好像是给踩到了，不好意思啊……你的鼻子受不了这个吧。」

MD，青木气得脊背打颤。

——这家伙，该不会是察觉到了吧。

不，他就是察觉到了。这个时间点把银杏踩扁绝对是故意的。

「喂，青木你干什么呢！快点回你座位！」

被羽根田一吼，青木回过神来。

把包装褪下来一看，青木的手牌烂得很。不仅凑不出牌型，牌的数字也都很小。只能看换牌了。

「这臭的人要受不了了，把窗户开开吧，羽根田」

「唉，没办法。不过门肯定是不能开，空气流通不起来的。」

青木一边抖着腿，一边抵抗刺鼻的恶臭。空气不流动，他只得拉下口罩强忍。

换过牌后，青木好算是凑到了两对。

「你这是怎么了青木，脸色很不好啊……」芝说。「但是，游戏还得继续，加注 150」

「弃牌」茅崎说。

青木：「……再加，250点」

「弃牌」马场也弃了。

「青木，看来就剩下我们两个了。再加注，290点」

这个加注额上观众席一片骚动，青木也咽了口唾沫。

「芝这家伙是在挑衅青木呢」观众席上刚田耸耸肩。

「怎么一回事」古森道「为什么不加注个整数？」

「你傻啊」刚田说「明白吗，赢的人可以拿到4个人的场地费200点，以及之前押过的注。第一次下注的时候马场和茅崎都押了100点筹码，而现在不跟了。现在是青木和芝对垒，要是加注到300点，那胜者就能拿到场地费200+马场和茅崎押的200+芝和青木押的600。要是芝赢了，芝和青木就会是同分，都是1250点。」

「就是说」古森开口「如果加注到299点，那青木就算是输了也不会被芝翻盘，因为他原先筹码更多，所以还是会比芝多一点点」

「我们的最低单位是10点，所以芝加到了290点，这就是他的博弈。」

「这样青木就算是输了，也能以微弱优势领先。所以请放下大胆地下注吧——是这个意思吗。哇呜，真可怕啊。这完完全全就是挑衅嘛。」古森说。

「他们两个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听到上坂这话，青木心头立刻燃起一股火来。

——TMD

「……看我不把你脸打肿！跟！」青木推出筹码。

——我要把你打到哭出来。

「亮牌」在羽根田的号令下，青木和芝一齐将橡皮摊开。

青木是两对。

而芝是三条5。

p211

芝赢了。

哦哦哦，观众席一片哗然。

这样一来，筹码的情况就变成了：

青木：1260点

芝：1240点

茅崎：950点

马场：550点

只有马场一个人大幅落后。

青木气得发抖。

——我一定要做掉这家伙。

芝就好像没事人一样将筹码收起。

第6、7、9局没有什么大动作。大家都打得很稳健，只是马场超过了茅崎。

第7小局是青木坐庄，他本打算出千凑出顺子，但在换牌之前芝就早早弃牌了，仅仅损失了50点的场地费。

——这家伙果然是发现了我的手法了吗……

青木咬牙切齿，等待着击溃芝的时机到来。

第9局。

芝坐庄。

现在青木是1610点，而芝则是1390点。茅崎和马场已经基本没希望了，胜负的焦点来到了青木和芝身上。

——胜机就在这里。

多亏开开了窗子，银杏的臭味差不多散去。已经能够闻出塞了可塑橡皮的牌在哪里了，一切尽在掌控。

而且，就算芝再怎么努力，他也利用不了青木做的标记。最多是像刚才一样用恶臭来给青木制造一点阻碍。茅崎坐回了桌旁，青木走向选牌桌。

果不其然，这里的情形正是青木想要的。

——那家伙在紧要关头还是失误了啊！

芝做了记号的牌里，♢10、♣9、♠j被他拿回了手里。他是为了不让青木凑出顺子，才抢先回收了这三张。又或许，他是想确保三张连着的牌，好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自己凑出顺子。

但是，这可太业余了。

他忘了拿走♡5了。

用芝和青木保管的橡皮一共可以组出两组顺子。

♠J、♢10、♣9、♡8、♢7

♡8、♢7、♣6、♡5、♠4

的确，J的顺子是更厉害，但8的顺子也不赖。而且，后面这组顺子中，除了♡5外都是青木负责保管的。这4个橡皮上有只有青木能闻出来的标记。

这4张，再加上芝的♡5。它们都好好的躺在牌堆里，没有被芝和茅崎拿走，静候着青木光临。

——最后的最后，得到幸运女神垂青的，还是我啊！

芝这家伙在最后的一刻功亏一篑了。要想完全打败青木，只要先把♡5抽走，换牌的时候再将它弃掉就可以了，那样青木就作不出顺子来了。

——你还是棋差一着啊。

第一轮下注时，青木将赌注提到了300点。因为终局将近，茅崎和马场只得跟注，而芝也选择了应战。

换牌。

「换一张」芝弃掉张♢6。

他另外4块橡皮都扣着放在桌上。

芝新抽来一块橡皮，将包装拿掉，放到了那4张的旁边，和其它橡皮保持着一点距离。

茅崎：「……换两张」

青木没有换牌。

当然，青木已经出千凑出了最强的牌型，没必要再得寸进尺。

「全换！」马场叫道，观众们也大吃一惊。只见马场扔出5张全不挨着的牌。

第二轮下注是庄家先叫。

「加注，350点」

p215

芝要决胜负了，是打算在这里逆转点数差吗。

——要应战吗。

「……不跟」茅崎弃牌了。

「加注 400」青木说。

观众席又是一阵骚动。这下马场也拿不出赌金来，只得弃牌了。

茅崎直勾勾地盯着马场，马场和他对视了一眼，不甘地背过脸去。

他们两个都放弃了。

「加注 500」芝再次加大赌注。青木的心也摇动起来。

——不会吧，他这么自信的吗？

青木看了看芝面前的橡皮。5块橡皮都扣着放在桌上。因为都是屁股冲着自己，可以看到上面的印记，♢10、♣9、♠j这三张的确是在里面。这三张牌别说同花，就是对子也凑不出来。他换了一张牌。

不会是。

——有可能吗？

有可能凑出比我还大的顺子吗。

要是我现在不跟了，那算上场地费、马场和茅崎的筹码，芝的分数会达到1900点。剩下的只有第10局了。这个分差太大了。

在这里放弃没有意义……

「……跟，500点」 他不可能凑出来的。没可能那么巧。

每个观众都咽了口唾沫，紧张地注视着场上。

「开牌」

青木的手上是8的顺子。

芝看着青木的眼睛。

那眼神把青木一时之间吓住了。

芝立起他第一轮抽的4个橡皮，将它们朝青木这边推倒。

啪嗒一声轻响。

♠J、♢10、♣9、♢8

哇哦哦，观众们发出了目前为止最为热烈的欢呼。

「顺子对顺子！两边牌都好大！」

「但看牌型是芝的更厉害！」

「要是最后一张是Q或者7，芝就拿下了……！」

芝注视着青木。

青木的脖子上已经微微流下了冷汗。

「青木……我就是要争这口气」

芝将手指放到了最后的那块橡皮上，那块他换牌时抽来的橡皮。

咚、发出重重一声。

最后的一张牌。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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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沸腾。

青木握紧了拳头。

6　赛后复盘～初赛第二·三场

第9局以我—芝的大胜告终，大局已定，第10局顺风顺水的也过去了。

初赛的第一场……由于青木的背叛，而始于绝望的这场的比赛，现在，终于划上了句号。时间是12点12分。我们午休一开始就进入了比赛，所以这场比赛大概打了15分钟左右。真是一段密度极大的时间。我感觉到全身的力气都溜走了。

嘎啦一声，青木站了起来。「羽根田，我吃饭上厕所去了。我的比赛也都打完了，没关系了吧」

「啊啊，你去吧」

「喂，芝」青木说「你陪我来一下」

青木对羽根田说「反正他决赛前回来就行了吧，我先借走他一会儿可以吧？」

「嗯嗯，没事儿」

行了走吧，青木催促道，我走出教室。

在五楼的自动售货机那买了瓶哈密瓜汽水，刚一买完，售货机就显示已售空了。看来这是最后一瓶了，真走运。

「打得漂亮。我彻底输了。」

我和青木一边吃着事先从便利店买来的面包，一边从观景台上眺望着街道。

天空阴沉沉的。

「这次的这事儿……实在是对不起了」

「没事儿」我满不在乎地说。「我也干了类似利用别人的事儿。这个角度说，我们是同罪。」

青木注视着我的脸。

「有挺多事儿想问你的……首先就是，你什么时候明白我做的手脚的。」

「你因为刚田吃咖喱泡面骂了他」

啊，青木下意识轻叫出声。

「的确，刚田的咖啡泡面会让人无法集中，肚子又饿的很，我也理解你很生气……但是，你说他吃面的『声音』影响到了你，所以生气让他别吃了。但我那个时候注意到的是，最能够勾起人食欲的『味道』。」

呜嗯，青木喉咙颤了颤。

「我知道你的鼻子比别人灵得多。所以你应该远比我在意那股咖喱『味儿』。但实际上你却骂的是他吃面的『声音』。那个时候，我想到了。你是不是刻意地不想说出『味道』这个词，有些反应过度了呢。」

「我怕我说出『味道』的那一刻，这个词会成为你的提示……事实上也是这样吧。」

「从结果上来说，你不说『味道』，这反倒是成为了线索……顺便问一下，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

青木详细地告诉了我他是怎么用可塑橡皮出老千的，让我咂舌不已。确实，从外表上看完全发现不了。这是青木独门的手法。

「虽然我没法知道得那么具体，但我知道秘密肯定是在于『气味』，所以我想至少得给你造成些阻碍。于是我就利用了那个银杏果，不知道是谁恶作剧塞进我口袋里的。第5局的时候我坐庄，在你前面选牌，我就是那个时候把它踩烂的。扰乱你的嗅觉，这样就回到同一起跑线了……不，这样说也不对。那时候我能凑出三条5来，也在一定程度上出了千。」

「你说什么？」青木把眼睛瞪大了，他双手一用力，拿着的面包都有点被捏扁了。那模样有点滑稽，我一下笑了出来。

「这就是另一个伎俩了。要把它说明白得……对了，马场和茅崎组队了，你发现没有？」

「啊？」青木说不出话了。

「证据就是……是了。直接看表比较好明白。」

我掏出手机，调出保管表给他看。

马场：♡7、♢6、♣Q、♠3

茅崎：♡4、♢8、♣2、♠5

「这就是线索。第3局的时候，你作弊凑出J的顺子，和马场决战的时候，启发了我。」「线索……？那个时候，好像马场也是顺子。」青木抽了口气「啊！」

「是啊。当时马场是♡7、♢6、♠5、♡4、♠3的顺子。这些牌全部都是马场和茅崎保管的橡皮。这样一想，马场和茅崎在比赛中有过好几次不自然的眼神交流。」

「等等，为什么不是♢8的顺子呢？」

「这也是线索。因为当时♢8在我手上，我手上有一对8。因为8被我拿了，所以没办法，只能作7的顺子。然后，马场的那个顺子，排列的方式很是奇怪。」note

作者注：参照图5

「♠3、♠5、♡7、♢6、♡4……排得乱七八糟的啊。」

「马场这个很认真，平常总把牌排得很整齐。但那时没有。那是有理由的。我看到手里的♢8，那时注意到了真相。」

当时，我在无意间给♢8套套子的时候，发现手中的包装稍大了一点。也就是说，♢8这块橡皮比普通的橡皮要小一点。我找了一下，找到了一个与♢8大小正合适的包装。

「因为橡皮平常可以随便用，有时候用得太多了，橡皮就会比包装短，所以有的人会把包装剪一剪。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重要的是，当时我无意间摸了摸那块♢8的下半部分，♢8的屁股不是光滑的，而是像被切过一样，摸起来有点粗涩。」

青木露出一副沉思的模样。沉默片刻后，「啊」不禁惊叹了一声。「难道他是把橡皮和包装都剪短了，来当作记号吧？」

「正是如此」我点点头「恐怕马场他是按着数字大小，将橡皮和包装依次裁短。然后这些牌的长度发生了变化，和普通的包装就合不上了。所以就算别人抽到了他的橡皮，最后塞回包装的时候也会塞进相应的包装里。」

「真亏你能想的到。我们想的都是怎么在橡皮擦的表面或者里面作文章，他们却是着眼在了包装上，一般来说套子会被放到一边，本来是派不上用场的。」

「是的。这里能明白的话，后面就都简单了。马场之所以把橡皮排得乱糟糟的，是因为他当时发现，如果他按数字从大到小排好橡皮，那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橡皮的长度大小也是递减的。只要明白了他们的伎俩，那反过来也很好利用。幸好茅崎保管的橡皮中有一块♠5，和我保管的♡5加起来可以凑出对子。第5局的时候，我能作出三条，就是在这个基础上幸运地又摸到了一张5。把换牌也算进去，这个对子之外我可以摸6张牌，这个概率是值得一赌的。」note

作者注：参考图6

「第9局你作出顺子，也是用了马场的♣Q和茅崎的♢8对吧。」

「♣Q是马场和茅崎手上最大的牌，所以它的长短和别的橡皮基本没什么区别，看是很难看出来的。但第6局的时候，我很幸运地摸到了这块橡皮，为了以防万一，我当时给它盖了个章。」我掏出一枚50日元的硬币。青木不禁闷哼了一声。

「我把这个硬币偷偷拿在手里，然后将手牌扣在桌子上，就在这时我悄悄地将硬币在那块橡皮上微微圧了一下，留下了一点压痕，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正因为橡皮是有弹性的，所以才有了这个即兴的诡计。多亏了这下，我才在第9局找出了那块♣Q。

青木摇摇头。

「但是，第9局的时候，最开始摸那5张牌……你不是应该直接就把马场的♣Q和茅崎的♢8都拿走吗？但你是在换了一张牌的时候，才去拿了那个♣Q，为什么要绕这么个弯子呢？」

「一开始的5张牌中我拿了♢6，是为了让马场和茅崎追上来啊。」

青木的喉咙缓缓地抽动了几下。「就是说……♢6是马场他们凑顺子必须的关键牌，所以你特意扣下了它，逼他们在第一轮下注，是吗？」

「就是这样。为了第10局不会被你翻盘，我必须要彻底将点数拉开差距。所以除了你，我还得从他们两个那儿赚一些筹码来。

♣Q对马场和茅崎来说是用不上的一张牌。所以，他们第一次选牌时大概率不会特意去选它。我也想过你会不会偶然拿到它，但只要我给你留下作顺子的机会，你就不会拿这张了。唯一让我有点紧张的，就是马场并没有自暴自弃直接投降，而是拼了一把，换掉所有的牌。他要是凑出一副大牌来的话，我就无路可走了。」

青木哆嗦了一下。

我也被自己的发言吓到了。

当时我的头脑极其冷静，就好像是看透了一切，没有半点迷茫。而且，我还挑衅、煽动了青木，这可不像我会做的事。

我就像遇到了一个我自己都不曾见过的自己，稍稍有点可怕。

「芝，我从来没想过你可怕到这种程度。」

「行了行了」我耸耸肩「我只是觉醒了一点点而已。自己什么都不做，全靠你把我抬进决赛，哪有这种好事呢。」

「你还说呢，把我打成这个样子了都」青木苦笑道。我也跟着笑起来。

「就当是我为你饯行了。」青木说「最后告诉你件事。我在第10局的时候，给手上的♡8和♢7作了你也能看出来的标记。」

「啊？」

「我拿蓝色圆珠笔在手指上涂了色，轻轻摸了橡皮。我给♡8点了一个蓝色的点，♢7上点了两个。隐藏在原本的黑色污痕中了，不知道的话看不太出来的。好好利用吧。」

的确，只要能用上♡8、♢7，我就还能作出顺子。

「……青木……」

「作为背叛过你的人，我可能没资格说这话」青木隔着口罩挠了挠脸颊「但，我会给你加油的，一定要抓住茉莉的心啊。」

「……青木！」

我紧紧抱住青木，又一次想到，果然还是多条朋友多条路啊。

不过——这时候我也心中暗自思考。

我已经是用尽全力，底牌尽出了。

我已经走到了这里了。

完美的赢下了初赛。我没有半点遗漏，战略没有半分差错，将胜利收入囊中。未知的快感在我的大脑中翻涌满溢，下一场、我渴望着下一场胜利。我想再体验一次那至高的瞬间。但，在某个角落，好像又有一个冷静的自己在说，这种超常发挥的胜利，可能就只会有这这么一次。

毕竟，决赛的对手是那个正。

我真的能赢过他吗。

离开观景台，我们往楼梯口走，在路上我看到阿正在食堂里。他好像是在和我们的体育老师森山说话。森山宽大的后背朝着我们，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还真是忙啊……

回到304教室门口的时候，一个女生快步走过，刚好和我撞了一下。好像是我们隔壁班的，是谁来着。我本来想说你注意点，但一看她一副气冲冲的样子，就没有开口。我和门口望风的茅崎打个招呼，进了教室。

第二场比赛已经结束，现在正要开始第三场。

第二场的选手是土间、江国、船井和刚田。我出去了应该只有十分钟左右，他们结束得异常迅速啊。听羽根田说，是因为没有出现我们刚才那样高潮迭起的大场面，所以很快打完了。

胜者是江田。

他将和我一样进入决赛。

下面是第三场。选手是羽根田、今本、上坂和古森。刚才一直在当主持人羽根田上了桌，江田接替了他主持比赛继续进行。

这第三场的中心，还是得看今本·古森的组合。在羽根田他们家餐馆的时候，青木就和我说过，他们两个私底下结成了同盟。（虽然青木在我和联手这件事上骗了我，但他说这个消息是真的）

今本和古森相互串通，给他们的橡皮擦作了记号，可以随时作出两张10和两张7。今本是喜欢茉莉的，古森则已经有女朋友了，他应该会全力协助今本，帮助他取胜。

比赛来到第3小局。

今本坐庄。只见他选择换一张牌，丢出块♣5来。

随着江田的一声「开牌」，羽根田、今本和上坂三个人把手张开。

今本的牌型是——

♣10、♡10、♠7、♣7、♡6

应该是丢了♣5，抽了♡6，看来是想作葫芦没作成。对10和对7今本可以随时凑出来，虽然看上去只是个两对，但却意外的效果不错。

第3小局中，羽根田是一对J，上坂则是一对4，今本拿下了这一局。

第7局。

今本第二次坐庄。

羽根田很早就弃牌了，剩下上坂和今本一对一。

「开牌」

今本张开手心。

♣10、♡10、♠7、♣7、♢7

今本作出葫芦了。

哦哦哦，观众一片欢呼。

而另一边上坂的牌型只是个顺子，败在了今本的老千之下。

「干，竟然是葫芦……」

上坂几乎是把瓶盖扔出一样，支付了筹码。上坂把赌注提得特别高，几乎是想在这局定胜负一样，所以这下几乎把所有筹码都吐出去了。

「嗯」青木低声「这可太伤了」

「啊啊…这样一来，不算不想赢的古森，实际上就是羽根田和今本的一挑一了。」

我探出身子。

「呦呦，我来迟啦」

304教室的门开了，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人常说，主角总是在最后登场。

「正，你来的好晚」江田向他打招呼。

「不好意思，不了意思。我们社团叫我过去，那边也挺忙的。还好我是种子选手啊。」正歪歪头「那现在战况怎么样了？」

「第三场的第7局刚结束。马上就要分出胜负了」

正看看右手上的手表。

「那就是12点半开始打决赛了呢。还好我吃了饭才来的。」

「顺便说一下，目前你的对手是我和芝。」

「这样啊，多关照」正又转向我这边「芝也是。堂堂正正地来一场吧。」

堂堂正正，这个词让我心头一痛。

「啊啊……手下留情啊」

正看向赛场上。

第8局的庄家羽根田。

「加注 200」羽根田打得极其强势。筹码上羽根田稍微领先一点点，今本顽强地咬在后面。

就在换牌时，异变突起。

先是羽根田选择了一张不换，让观众们大为吃惊。

「换，两张」说着，今本扔下♡10、♢2两张牌。

「他不做两对了吗」青木在我旁边喃喃自语。是啊，那个♡10是古森保管的橡皮，应是今本凑两对的关键牌。

「是拿到什么很厉害的牌型了吗……或者是，有别人把♣10拿走了吗」

「现在还不清楚……」

古森和上坂也都换了两张。

「加注 250」羽根田再次紧逼。

「加注 500」

今本大胆加注，引得观众又一片惊呼。

「这下，他肯定是拿到相当大的牌了」我旁边的青木也兴奋起来。

今本他恐怕是想，用这一局的牌定整场的胜负了。不过也不一定，也可能是想拿超高的赌注压垮羽根田。

面对如此赌注，古森和上坂都选择了弃牌。

押注的机会又轮到了羽根田。

「加注 700」观众们沸腾了。

今本的额头上也见了汗。

不过到了现在，今本已经没有抽身而退这个选项了。这是他发起的决斗。

「……跟」

哦哦，我也不小心叫出了声。

这第8小局，将会决定整场比赛的形势。

「开牌！」江田的号令下，今本推倒了橡皮。

♠7、♣7、♢7、♡7、♣5

「噢噢噢噢」不知道谁叫了起来。

是四条7。他换牌时之所以会丢掉♡10，就是因为当时手上已经有三条了，打算搏一搏更大的。

今本还是绷着一脸。

四条这个牌型相当强，但并不是必胜。如果遇上了比7更高的四条、同花顺，或者皇家同花顺，那他就会败（橡皮扑克里没有大小王，所以没有五条这种牌型）。

不过，那种离谱的大牌，基本是很难出现的。

羽根田鼻子吭了声。

羽根田将五个橡皮一齐拿在手里，静静地将手慢慢张开，放下橡皮。那动作简直郑重到令人不快。

教室里炸开了锅。

♣A、♣K、♣Q、♣J、♣10

「皇家同花顺……！」不知是谁惊呼道。

「我赢了」羽根田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今本猛地一拍桌子。而羽根田像是在疼爱自己的孩子一般，一直拿自己的手掌盖着橡皮的下半部。

今本他本是这次大赛的发起人。也是最开始说「我要和茉莉表白」的男生。正因如此，他的不甘才格外强烈吧。

大局已定。

第9局和第10局没有掀起什么波澜，第三场比赛以羽根田胜利告终。

我已完全混乱了。我本以为，今本靠着出老千，一定可以拿下胜利的。

但，赢的却是羽根田。

就算他是纯靠运气抽到皇家同花顺的，那也是个威胁，而如果不是运气……

我打了个冷颤。

我要怎么赢羽根田呢。

我身边的阿正紧盯着桌上羽根田的手，像是要射穿它一样。

7　决赛

在休息了5分钟后，决赛开始。

时间是12点35分。

坐上赌桌的，是我、正、江田和羽根田四个人。坐庄的顺序也是按这个。

休息的5分钟时间，我和青木在厕所开了个作战会议。

「搞不清楚羽根田耍了什么花招。那个皇家同花顺，要是偶然的话，那运气也太好了。」

我和青木断定羽根田一定是出了老千。

「第8局的时候，庄家是羽根田，他没有换牌。所以他第一次拿牌的时候，就已经挑出了想要的牌，只能是这样。」

「那一局里，今本丢弃了自己作过记号的♡10，放弃了作葫芦，而是选择凑四条。也就是说，他察觉到了有自己记号的那张♣10被羽根田拿走了。」

「也就是说……他看穿了今本给牌作标记的手法，并利用了它，就和你对战马场和茅崎的时候一样，对吧？」

「不，如果是那样的话，他能拿到的牌，就只有♣10。你看。」

我拿出「保管表」，检察一下那副皇家同花顺中的♣牌都是由谁保管的。

羽根田：♣A（初赛第三场）

船井：♣K（初赛第二场）

马场：♣Q（初赛第一场）

江田：♣J（初赛第二场）

今本：♣10（初赛第三场）

持牌的人各不相同，连出场的比赛都不一样。

「♣A是他自己的保管的橡皮，可以做标记。但，剩下4块橡皮都是别人拿着的。要在这么短时间内看穿所有的标记，不太可能。」

「那他是在之前的小局里逐张抽到那些牌，再当场作标记，这样可能吗？」

就算他前面6小局的牌都是胡乱拿的，但只要他能够自由组合之前抽到过的牌，那他就可以凑出任何牌型。就是说，每当他抽到♣K或者♣Q这种关键牌的时候，就当场给上面做上标记。

「就像你用50元硬币作标记一样吗……但我可以确定不是这样的。我想着说不定用的到，为了以防万一记下了每个人抓牌和弃牌的记录。第三场比赛中，在凑出那副同花顺以前，羽根田从来没有拿到过♣K、♣J、♣10。」

「你也太勤劳了吧」

嗯，青木歪歪头「……举个例子，就像我利用了自己鼻子灵这一点一样……他会不会也是发挥了自己的长处……」

「长处，他的长处是什么呢」

「要是知道我们就不会这么苦恼了。」

我想起了羽根田饭店里的一幕。那精致的饺子。饺子是羽根田做的，他的水平连他爸爸都认可。

大小一致，形状整齐的，饺子。

那么……就在我开始这么思考之时，休息时间结束了。

决赛第1局开始。

马场接替了江田和羽根田担任主持人。

我还沉浸在思考之中，集中力有些不够用了。

——♣Q，我抽到过这块橡皮。

那是第一场的第9小局。那时，我用Q的顺子干掉了青木8的顺子。

当时我为了节目效果，先把♣Q以外的四张牌推倒了，在最后推倒了♣Q。

然后——

♣Q在拿下的时候，发出了咚一声，沉重的声响。

而其它的4块橡皮，是啪嗒一声，轻轻地倒下。

我脑中萦绕着青木的作弊手法——利用他鼻子灵的特点而创造出的那个可塑橡皮诡计。

羽根田是不是和他一样，在橡皮擦里面做了什么手脚呢。所以，那张牌变重了。

但是，选橡皮的时间只有15秒。应该不可能一直摸摸这个，掂掂那个。

是怎么做的呢……？

这一刹那，有什么东西掉到了我脚边。

「什么？」我捡起来一看，是小教室黑板上贴的那张纸，高三学生落在这儿的，是从黑板上掉下来了吧。

黑板上的磁铁只剩下一枚。

「哎，芝，快去拿牌了。」

我思考的有些太久了，都轮到我拿牌了……不行不行，我得集中点。

第一局是正坐庄，由他来开始押注。

「下注，250点」

一上来就这么强势，大家都倒吸一口气。

第1局就想分胜负了？

观众席嘈杂起来，羽根田则是举棋不定。僵持了大概10秒钟，羽根田开口「……跟一」

「想先跟一手静观其变？」正嘲讽道「来吧羽根田，放马过来！」

羽根田瞪着他，视线像是要把正射个洞似的，「……你可别狂啊……加注 300！」羽根田推出筹码。

「这么轻易就中了挑衅」江田哼哼一声「我投降了。弃牌。阿正可真恐怖呢。」

我有些烦恼，但正的强势吓到了我，还是弃牌了。

「好，那该换牌了。对了，羽根田啊，我现在就告诉你吧」

羽根田对正怒目而视。

「我不需要这种手牌。」正将5张牌全扔了出来「全换」

「哈？！」

「怎么会！」

「真的假的……！」

观众们一个个大叫起来。

只有羽根田的脸色变得铁青。

正扔出的5张牌是——

♣A、♣K、♣Q、♣J、♣10

这是第三场比赛第8小局中，羽根田作出的♣皇家同花顺。

观众每对正大声喝起倒彩。

「白痴啊，正你在想什么！」

「橡皮扑克又没有大小王，不会有五条的牌型……皇家同花顺就是最大的牌型了啊！」

「竟然眼睁睁丢掉这种牌，全换……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正笑得肩都在抖「只有凡人才会依赖于这种无聊的把戏。对我可不管用。我不需要任何诡计。——好了，羽根田，你看，我也不需要这种东西，给你吧。」

正把什么东西抛给了羽根田。羽根田捏起掉在桌上的东西。

吸铁石。

没错，这就是黑板上吸着的那个磁铁。黑板上的那张讲义，本来是用两个磁铁吸着的。因为一个磁铁被拿走了，吸力不够了讲义才会掉下来。看到这个吸铁石，我这才想到羽根田作弊的手法。青木给我讲他了那个可塑橡皮的诡计，这也给了我一定的启发。

羽根田的手段，重点恐怕在于他对重量的把握，和他指尖细微的感触。他能把饺子包得那么大小统一，这就意味着他在握馅的时候，能够用手指感受出细微的重量差异。他在这方面的熟练度是肉眼可见的。

「恐怕你最开始只是想搞个恶作剧吧。」正不知是冲着谁开始了说明。「这副皇家同花顺的♣A到10分别由不同的人保管，A是羽根田，剩下分别在船井、马场、江国、和今本手上。你并没有在背后和这4个人都进行了串通。而是从很久以前，你就一直在观察，观察他们橡皮的污痕、磨痕……你掌握了这些特征，再伪造出了极其相似的橡皮，然后在上面做上手脚，再和真正的橡皮调换，对吧。可能是一个月之前、两个月之前。至少在上次6月时的大赛之后。因为6月的比赛你还没有用这一手。」

「啊？」

「那么久之前就」

船进、马场他们忍不住惊讶道。

有人缺席的时候，为了保证大赛进行，会把缺席者的橡皮放到桌子里的塑料盒中保管。那个盒子没有上锁，确实，如果是谋划已久的话，是有机会调换橡皮的。

「你很久以前就在准备这个了。就算有谁在牌上做了什么别的标记，也不会影响到你。唯一有危险的，只是怕有人注意到重量不对，打开橡皮检查……但就算是查出有手脚，也查不到是你干的。你本来可能只是想把这个当作余兴节目，让大家吃上一惊吧。但是，这次9月的大赛却有别的情况。不论如何，你都想赢……于是你便使出了这手皇家同花顺。」

羽根田没应声。他已经没有辩解的余地了。

「你在里面做的手脚……今本和江田他们都没有发现重量不对，这样看来，应该不是铁球或者铁块这么大胆的东西。大概，你是在橡皮里埋入了那种掺铁粉的橡皮吧。我手上这种吸铁石可能不行，但你用的是钕磁铁之类的强力磁铁，放在这种橡皮上面，就能用手指感受到轻微的吸力。而且，这样就不用一个一个把橡皮拿起来掂量了。你把磁铁藏在手中，将手放在橡皮上面。当你的手掠过掺了铁粉的橡皮上方时，你手上的磁铁就会微微产生引力。你便依靠着手指的感觉选出牌就行了。」

在橡皮里面放入橡皮，从想法上来说，这一点和青木的手法是很相近的，青木是给橡皮里埋了带气味的可塑橡皮。

「但，但是」我说「正你是感觉不出来那种重量的吧？你是怎么用普通的吸铁石找出皇家同花顺所需的牌的？选择时间只有15秒啊。」

「那是因为」正说「在休息时间的时候，我去了选牌桌那边，瞪大了眼睛找哪个橡皮能吸在磁铁上。然后就是，在大家洗牌，把橡皮打乱的时候，我巧妙地将那5个橡皮和别的分开了。」

「啊—！」马场叫道「你之前说，牌里面可能混进去了普通的橡皮，要检查一下，就是在做这个啊！」

看来一切证据都被明明白白地摆出来了。

然而……

我从侧面看着一脸得意之色的阿正。

他只看了一次，仅仅是看了羽根田出千凑出皇家同花顺的这一幕，他就看破了真相，并确认了真假，这份迅速和思路才是最为恐怖的。

我掏出手机，再看了看橡皮的保管表。

正：♡J、♢2、♣5、♠A

果然，正保管的橡皮里没有一块是♣皇家同花顺的关键牌。他是真真正正的，只看了第三场比赛的那一幕，就解开了谜团。

「作为戏法来说，还挺有意思的，羽根田」

羽根田面色苍白。

「好了，我要把五张牌全部换掉哦。你要怎么换呢，羽根田。」

「换……两张」

他一边颤抖着，一边走向选牌桌。羽根田的脚不小心踢到了桌子，发出嘎一声。

第二轮押注，还是从正开始。他把赌注提高到了400点，羽根田也认清了，自己已是无路可逃，双手颤抖着递出筹码，和正一决高下。

「亮牌」马场说，羽根田啪嗒一场推倒橡皮。

2的对子。最小的牌型。

「正呢？」马场尖锐地问道。

「我吗？我是——」正张开手「我是高牌。」

全场像被冻结了一样。

「……啊？」

「……哈？」

「……啥？」

我呆住了，江田、羽根田也呆住了，主持人马场也呆住了，观众席上的青木、甚至全场观众都愣住了。

哈哈、正不禁傻笑「真服了。我本来以为自己一下子五张全换帅得要死呢，没想到给玩砸了。」

我全身的劲都溜走了。

没有啊。

这个人是真的没有策略的啊。

刚刚还以为他是如神明一般看穿了一切，转眼却又变成了无谋的白痴。这个人我真是搞不懂他。

给，正把自己的筹码推出来「拿去吧羽根田。归你了。」

羽根田像是一时之间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呆呆地盯着眼前的筹码，没有伸手。

「怎么了，这是你光明正大赢来的。」

羽根田的额头都红了起来「你——你开什么玩笑！」

他敲着桌子「这我能拿吗！我怎么拿！」

「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羽根田刹那间露出了退缩的神色，但他又狠狠摇了摇头，声音更大了。

「你实际上没有行使换牌的权力」

正的眉毛饶有兴味似的动了动。

「因为是这样」羽根田极力主张道「你为了揭穿我吓我一跳，才选了那5张牌，等于你的第一次选牌浪费了。然后你才在换牌时抽了5张。所以，这5张才是你真正的初始手牌……就是这样」

「唔嗯。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你再换一次牌。以那个来定胜负。我的手牌就是2的对子，不变了。」

「这可不行。知道了对手的牌型再去换牌，这就没有博弈的乐趣了。就算我输了吧。结果是什么就是什么」

「这怎么能算！」羽根田厉声说「……算我弃权了，你们三个继续打吧。」

突然，我心口一痛。

羽根田他的确是作弊了。但是，我也和他一样。

我看看观众席，青木别过了视线。不只是我们。马场和茅崎也，今本和古森也……不，我们几乎所有人都一脸尴尬的表情，撇开了视线。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羽根田很高洁。

那我有资格得意吗？

「真是的」正挠挠头「我说这些又不是为了让你弃赛。只是——」

正直直地盯着羽根田。

「都打到决赛了，大家光明正大地来比试吧！」正两手一拍「好，那就这样来吧！这局比赛不算，我们现在还是第1局，这样行了吧」

羽根田抬起了头「……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

羽根田抽了抽鼻子。他将手伸进口袋里，从里面掏出块磁铁，吸到了黑板上。

「……好，来吧！」

「同意！」观众席上的茅崎说。

「是啊，重来吧！」今本也跟着说。

「阿正！你话说得这么漂亮，别最后输了啊！」古森起哄。

「没问题，看我的！」正诙谐地说道，全场又欢腾起来。

真是傻啊。

正真是傻得很啊。他头脑比谁都好，也比谁都要努力，但他在最本质之处，仍是个可爱的白痴。

又认真，又很傻，看似是不相容的。但却奇妙地融合在他的身上，这也是正的魅力。

「MD MD！那就来吧」羽根田叫道「现在开始让你见识见识，我要堂堂正正地打爆你！」

「哈哈，尽管来吧！」

我暗下决心。

我不会再利用橡皮上的标记了。

我不会再去看标记。

我望向观众席上的青木。

他与我相视，点了点头。

8　最终的解谜

真是开心。

每当我后来回想起来，都会感到无比的开心。

「开牌！」

当谁亮出手牌时候，当谁推动筹码的时候，当欢呼响起的时候，当谁不禁叹息的时候。

选手在为自己的手牌而欣喜，为对手的牌型而担忧，观众们也激起了热情，为支持的选手加油，为他们的失利而遗憾。

我想，橡皮扑克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游戏吧。

这种手工制作的廉价感满满的扑克，有时候冷静下来一想，也会觉得，为什么我们要在这儿打这玩意儿。

然而，它却比任何游戏都要有趣。因为它是我们的头脑想出来的，我们的双手做出来的游戏。

「那张♡4要是给我就好了！」我一指阿正。

「还嘴硬呢！你就做梦吧！」正笑了，取走场上堆的筹码。

正那么受欢迎，在班里和他说话都会让人有点紧张，但来到了这里，我们却可以这样对话。

这让我们是如此的喜欢这个空间。

老实说，自从大家开始说要追茉莉的时候，我们就变得有些怪怪的。总是想着怎么样扯住别人的腿，一味地想着只让自己得利。

而阿正将那种氛围一扫而空。

我忽然这么想。

正他是怎么看茉莉的呢？

正他现在正在无比享受地进行着这场赌局。那是因为他喜欢茉莉吗？因为他喜欢茉莉，所以不光明正大地赢下比赛就没有意义了……他是这么想的吗？

所有人都扔下了诡计与伎俩，赤手空拳地上阵厮杀，现在，谜题就只剩下这一个。

想不出答案。

来到决定命运的第10局游戏。

我察觉到，有一个地方不对劲。

我是庄家。从我开始逆时针，江田、羽根田、正分别抽取了初始的五张手牌。

从筹码来看，羽根田和江田已没什么希望，事实上现在是我和正的单挑了。

我比正要少200点，就算他是正，他也不敢说这个点数差足以让他放心了。

选出决定命运的五张牌。

最后的一刻，就让我用自己的双眼来选——就在我这么想着，凝视橡皮的时候。

我看到了某块橡皮。

在包装套的边缘处，橡皮从那里裂开了。如果擦东西的时候太用力，橡皮就会裂成那个样子。

我见过那个橡皮。

三个月前，决定举办这次大会之前。

那是——当时正的手牌。

是的，那张好像是♠A。

一瞬间，我脑中像是有电流闪过。

「啊……！」

「嗯？怎么了芝」马场用可疑的目光盯着我。

我慌慌张张地拿走那块开裂的橡皮放入手中，走回赌桌。

把包装拆下来一看，果不其然是♠A。

「不会吧，这不可能……」我小声自语。

这个橡皮，不可能是♠A才对。

为什么我这么说呢。根据就是之前某场赌局中的一幕。那是6月的第一个周四，定期考试之后的那场赌局。当时的一个场景，和我眼前的现实之间，有着决定性的矛盾。

——哈哈，不好意思，我是高牌。

正在对战马场的时候。正换掉了三块橡皮，从选牌桌上拿走了如今我手中这块「有问题的橡皮」，然后他说自己的牌什么牌型都没有，选择了弃牌。

但，如果那个橡皮是♠A的话，那时正的手牌就不是高牌。

那时正的手牌应该是照这样变化的。

p252

也就是说，那时候他的手里是有一个对子的。不可能是高牌。

第10局的下注还在一点一点进行着。我将大脑的资源一分为二，沉浸在思想的旋涡之中。

为什么那时候正要撒谎？

简单想的话。

是因为有什么理由，不能把牌亮明。

这么一想，正急急忙忙地将手牌盖住了，没有让别人看到牌。他隐藏起了最后抽上来的那块橡皮，连当时在他背后的我也没看到。

这样的话。

那时候他手中的第五块橡皮，是一块不能让人看到的橡皮。

但，什么样的橡皮不能让人看到呢？

回想起6月的那天发生的事。那天有定期考试。

定期考试。

这么一说，当时考试的时候，茉莉的橡皮擦掉到地上，正想帮她捡起来，把自己装橡皮扑克用的盒子给碰掉了。正捡起橡皮交给茉莉，茉莉向他道谢。看上去是把茉莉的橡皮好好还给了她……但如果真相不是这样的话？

当时，正会不会是给错了橡皮？

他那时不小心把♠A的橡皮给了茉莉。

茉莉的橡皮上半部开裂了，特征很明显。我不认为正的那块♠A上碰巧有同样的特征。

就是说，这块橡皮的裂痕是正后来特意做出来的。6月的赌局中，选牌桌上曾出现过一块特征很是显眼的橡皮。如果有谁记得有这么块橡皮，而后来的赌局中这块橡皮却又突然消失了，那肯定会觉得很奇怪。所以他给自己的♠A橡皮上弄上了和茉莉那块橡皮完全相同的特征。

想到这儿，后面的就简单了。

正当时绝对不能让那块橡皮暴露在大家眼中。因为那是茉莉的橡皮。

第一，茉莉她十分喜欢魔咒、占卜一类的东西。

第二，茉莉很细心，会把一个橡皮用到彻底用尽。我看到她桌上的手指大小橡皮时，以为是用到那么小的，但如果那个小橡皮，是断掉的橡皮碎块呢？茉莉她是因为那种恋爱咒语，才会必须要将橡皮彻底用完。

第三，橡皮的裂痕。从橡皮的特征来看，茉莉在接过正递来的橡皮时，肯定发现他拿错了。那，为什么她要道谢并拿走橡皮呢。

那是因为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在她创造出那个机会的一刻，在她接过了喜欢的人的橡皮的一刻。或者，是将刻着自己心意的橡皮，交到对方手中的一刻。

正那个时候没有将牌亮出来的理由很明显。

因为他手中的橡皮不是♠A。

那是茉莉为了实现自己的恋情，而写下了正的名字的许愿橡皮。

那种写着喜欢的人的名字的橡皮，只有用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咒语才能起作用。所以，她的橡皮就算是裂开了，断掉的那一小块她也要把它用完。

那时候是6月。

那就是说？

后来，♠A又好好的回到了正的手里，所以说？

唉，我仰天长叹。

什么啊，为什么啊。

我输了。

我——不对，我们这是不战而败了啊。

「下注700」我索性换成轻快的心态，押上一笔重注。哦哦哦，观众们惊呼。

我已经明白正的计划了。

我知道了为什么那个正经的家伙会这么在意这次的比赛。

因为班里的男生们彼此钳制着，不让别人接近茉莉，就像是缔结了停战协定一样，所以正他说不出口自己在和茉莉交往。

后来突然有了这次的大赛。

要是拿下这次比赛的冠军——他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大家，他去表了白，然后两人在一起了。

是为了这个啊。

是为了这个原因，他才在战斗的啊。

如果是别人干这种事，老实说我会很生气。因为这太傲慢了。欺骗了我们12个人，装出平等竞争的样子，放话要一决胜负。

正啊。我在心中呼喊。要是别人赢了了话，你打算怎么办啊？

不过，我知道答案。

正他便相信自己可以取得胜利，没有半分怀疑。

看到我下了这么重的注，正的眼神闪闪放光。你这样可不行，我在内心笑道。你必须得拿第一才行啊。

拆穿了羽根田的把戏，让我们改过自新，自己却没有耍任何手段。

你明明是必须得赢下比赛的——却比任何人都享受这场游戏。

这样的正让我感到很耀眼。

你傻的吗，虽然我内心这样说，但还是笑了起来。

最好啊，让茉莉知道了今天的事，就该让她把你好好骂上一顿。

还来煽动我们，说什么光明正大地来战。你这可真是作茧自缚。

真是服了。

不战而败——这种感觉让我怅然若失，但却意外地并不觉得讨厌，这也是因为正的态度。

通过今天这场活动，我们也能接受自己的失败了。被正那耀眼的光给焚烧殆尽，甚至都不会把这次失败当作失败，只会祝福他们两个吧。

「换牌 3张」我递出手中的♠A。因为它不属于我。换掉A之后，我手中只有一个2的对子了，最弱的牌型，我想无谋地去赌一把，赌它能不能作成四条。

但对我来说，这样便好。

「正，这就是最后了」

第二次下注，我高声宣言「磨磨蹭蹭的赌也太没劲了。我选择ALL-IN！」

哦哦哦哦，观众们也燃起来了。

「赢了就能赢下所有！」

「芝，你能翻盘的！」

「冲！以下克上！」

正抖着肩膀笑起来「我奉陪！」

最后，我的牌型只是三条。我把一切交给运气，这个结果算是不错，不能再奢求更强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现在脑子里想的，不是茉莉。

而是这家伙。

这个陪我们胡闹，陪我们搞这种无聊闹剧的，这个大白痴。

若要凋零，那也去得灿烂。

正他所珍视的，我们这13个人的午休，让我也来添一把火吧。就以此，作为我失恋的仪式的尾声。

「开牌」马场叫道。

时间是12点49分。

午休即将结束。

来吧，正。

让我在你的光辉下燃尽吧。

我和正一齐摊开手牌。

于是，芝迎来了他第17次的失恋。

至今为止，最为畅快的一次失恋。

第一卷 第四话 欢迎来到占卜屋

1

「占星也没用。更何况是周四。」

教室外传来男生的声音。

我，斋藤茉莉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好像是谁在自言自语。没有人答他。我是来社团的教室取东西的。没有开灯，所以外面的同学可能以为里面没有人在。

这声音我没听过。也不像是老师或者大人。是高三的前辈吗？

嘎、嘎，脚步声远去了。

我打开门一看，走廊中空无一人。

——刚那是什么情况啊。

那话真让人摸不着头脑。「占星也没用。更何况是周四。」我自语道。措词很独特，读来却很轻快，有种在读诗的感觉。

我看了看301教室门上贴着的几张宣传单。这里是「占卜研究会」的活动室。

『「占卜屋」试营业！本周周四 16点～18点 301小教室　占星术、塔罗占卜、卢恩符文、圣经卦全部免费体验！』

之所以写本周周四这么个模糊的说法，是因为这传单是这周二才赶制出来的。试营业也是匆匆决定的。

而今天则是周三，时间是放学后。

我又歪了歪头。

——为什么没用，而且「更保况」周四。

我自己一个人想不出来什么东西，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回家的时候，我都差不多忘了有这么件事。管他呢，我也不是那种会一直纠结的人。

男友借我的推理小说中，有很多人会对谜团好奇万分，坐立不安，不过我却不然。

2

我最期待周四的早晨。

因为这天我可以自在地和男友直见面。

我会比平时提前半个小时出门，从学校附近的车站下了车，往反方向走三分钟。这里有一家宁静的小咖啡店，我和直在上学之前，会来这里小聚片刻。之所以搞得这么复杂，都是为了不让班上的同学知道。附近倒是有家连锁咖啡店，但位于大路上，很可能被别的学生看到。而且这家小咖啡馆的混合咖啡只要300日元，味道却还要更胜一筹。

直在我们班——甚至整个学校里都很有人望，我也希望能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当然，假日的时候我也会让他带我去远一点的地方约会。直承诺说，他不是那种把女生追到手后就变冷淡的人。）

我到了店里，看到直已经坐在里面的位置上了。他一脸认真地翻着一摞文件。直把手表放在桌上，摘下了口罩，好方便喝咖啡。

早上要梳洗化妆提前半小时出门对我来说已经很吃力了，但直却比我到的还要早。他还有社团活动之类的工作，明明应该是比我忙得多才对。

「早上好」

直将头从文件上抬起，爽朗地向我一笑。「早上好，来得真早啊」

「在读什么呢？」

「一些文件，得在中午之前看完……你看，快到文化祭了，各种事情都有。一到午休，我就得去找森山老师要许可。」

说着，他又看回到文件上去，但他的目光，像是穿过了那些文件，看向了远方一样。有时，看到他那忧虑的眼神，会让我心头一紧。就好像感觉他去到了远方一样。

偶尔，直的脑袋转得太快，我实在跟不上他的思路。这时候，我如果让他慢慢说，直便会放缓步伐来和我同步，我有时候也会担心，这样对他来说会不会成为一种负担呢。说真的，这世界上真的有人能跟得上他的思考速度吗。我称呼他为直，可能也是出于独占欲，希望能和别人用不一样的称呼。

「真不愧是队长呢，好忙好忙」

我特意以开玩笑般的口吻打趣他，直苦笑起来。虽然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但我们聊的问题总是没什么营养。即使如此，能瞒着班上的同学们来这里约会，这种刺激的感觉十分有趣。

「说起来啊。今天早上我家哥哥可恶心了。不知道他怎么了，感觉心情特别好。一个人在哪傻笑，样子好奇怪。」

「喂喂，你这说的还真不客气。」直苦笑道。

我说的哥哥，是指我的双胞胎。因为我们是异卵双胞胎，所以脸长得并不像，但因为是龙凤胎，所以很是引人注目。这就已经很让我烦恼了，而且我哥哥还是个吊儿郎当的人，连累我有时也被人误解。那家伙总是拼上全力搞一些不知所谓的事。可气的是，我哥哥还是围棋·将棋部的社员，从小时候开始就特别擅长桌面游戏。他把脑袋多往学习上用一点就好了。

「嗯」直认真思考起来。「是不是你哥哥在为文化祭准备全什么计划呢？」

「我都不知道他们围棋·象棋部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气势汹汹地吐槽道，直呼呼轻笑出声。「说起来你们占卜研究会，是要办那个『占卜屋』对吧。」

「对的对的」我点头。「勉勉强强换成那个了」

「占卜屋」是我们占卜研究会的出展项目。占卜一次只收一到五百日元，比普通的占卜要便宜，所以很是受欢迎。我们什么都算，别的学校女生们的恋爱运、同学们的恋爱运、打算考我们学校的初中生的运势、甚至还有大人来找我们高中生算工作运势。占卜屋总是大排长龙，得要三四个人一组不停换班应对，不然根本忙不过来。

虽然还有两周就要到文化祭了，但我还是有些觉得事不关己，刚才说的不过是从前辈那里听来的，现学现卖罢了。我作为高二生，并没有经历过所谓的大排长龙。

「因为疫情的缘故去年没办成文化祭，我们也没有任何的经验。只能去请教正在备考的高三前辈们，让他们给些指导，真是不容易啊。」

「那就是说高二生和高一生都是第一次待客了？」

「因为平常没机会啊—我也只是找个别人试过几次占卜，比如直你呀、和我关系好的女生呀，还有我隔壁的男生，就是芝啦。」

「哦哦」

我喝了口咖啡。直喜欢喝黑咖啡，而我不把糖加满就喝不下去。「所以啊，今天放学后会试营业。老师也好学生也好，总之是要拿校内的人给部员们练练手。」

「哈，这个主意不错啊，『占卜屋』太受欢迎了，听说文化祭当天连我们校内的学生都挤不进去呢。」

「十年前的时候有过一阵子占卜热，有一年占卜研究会进了一大批高一新生，这个主意好像就是当时想出来的。上周末我们听说了这事儿，就在活动室里翻箱倒柜找了一通，前天总算是把传单印出来了。真是忙得不可开交。一想到放学后要试营业，真是很感觉好沉重……」

「辛苦你啦，真的。要吃曲奇吗？散装的小曲奇，当点心刚刚好。」

直总是这么体贴。虽然我总是报怨自己太忙太忙，其实我知道我那点事连他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他却总能包容我。

直忽地一下又露出愁容来。

「怎么啦？」

「……文化祭啊」

直说到一半，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如果你『占卜屋』的排班和我这边时间能对上的话，我们一起转转怎么样？」

他期待地屏住了呼吸。

「我们的关系不是要保密吗？」

「那的确……不过也要看今天的情况」

「呜嗯」

直盯着我的双眼，如孩童般真挚。

虽然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一起转转我可求之不得。

「我试着调一下。你那边可能也比较忙，如果定下来了，就在LINE上给我说一下？」

直脸色一下子明亮起来，他这样子就好像大狗狗一样可爱。

「太好了！那我们再联络。」

他将放在桌上的手表戴到右手上，潇洒地拿过账单。

我怕不小心被人看见我们发消息而暴露了关系，所以就把直的消息设了免打扰。

今天放学后，我肯定会频频掏出手机等待直的消息吧。我开始期待起来。

3

我和惠美以及亚理纱三个人正在教室里吃着午饭。惠美将椅子搬到我桌子边上，将双膝微微蜷起坐在上面，亚理纱则是抱着椅背，分开双腿反向坐在我前面的椅子上。

「听我哥说，他考试好像已经出成绩了」

「惠美你哥哥是比我们大一届吧。这才九月啊，也太早了吧？」

「因为是专修学校的自主招生考试啦。那种考试基本两周就有一次，当周或者隔周就出结果。」

「喔哦，也不容易呢。不过考试啊……明年的事，不想去思考啦。」

亚理纱今天中午吃的还是炸鸡和蔬菜条。这种搭配我好像在什么恋爱漫画里看过，但她天天吃这种营养不均衡的午餐真的没问题吗。

我们平常中午总是东拉西扯，今天气氛却稍有不同。

都怪亚理纱不过脑子讲些讨人嫌的话。

「惠美真是天真烂漫呢。」亚理纱说「说起来，怎么样算是松弛感呢。」

虽然平日里亚理纱也总这样开玩笑，但今天不知怎么了，惠美格外不爽她这番话。

「什么嘛，亚理纱老是这样嘲笑我」惠美鼓起了脸颊。

「没有没有，我这是夸你呢，对吧茉莉？」

「对，是的是的」

我大致赞同亚理纱的说法，我也很喜欢惠美那种松弛的气质，但她偶尔也会言辞犀利。她有时能从同学间不经意的对话中察觉出谁在和谁交往。我想这恐怕是因为她心思机敏，对语言十分敏感。但这真的是很偶尔的事，所以我的确更偏向亚理纱的说法。

我拿不定主意要站在谁那一边，决定先观察下形势。

「没有那回事。我有时也能直截了当地戳中事情的核心的。」惠美手脚并用比划道。

「诶？惠美吗？」

「我成绩也不错的啊。这样，举个例子……这样，随便给我一段话好了。我就从这段话开始推理，得出一个你们想也想不到的结论给你们看看。」

「推理？什么啊」亚理纱吃了口炸鸡。

「这个叫什么来着我想不起来了。之前男友借我的书上看来的。就是从一小段话中讨论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最后得出一个意外的真相……就那个」

「我好像听到个什么很重要的单词，惠美，你什么时候谈上恋爱了？突然说什么男友。」

「啊，我没跟你们说过吗」惠美呆呆地说道。这种天然的个性也是她的魅力。

「总之，你们随便说些什么。30个字以内的。我就从这段话里开始推理，要是我的推理能惊到亚理纱，那就算我赢。」

「赢是要赢什么啊。而且，不要限定30个字吧。这跟现代文测验一样。」

一段话推理……。听到这个，我忽地想起了昨天听到的话。

「占星也没用。更何况是周四」

不经意间，我默念出声。

「啊？」

「算是标点是22个字。惠美，这段话可以吗？」

「不是吧茉莉，你怎么也陪她玩起来了。」亚理纱无语地说。「而且你那段话是什么啊。是你突然自己想到的吗？还挺讲究的。」

「这是我昨天听到的，在社团教室门口。」

于是，我和她们说了我昨天的经历。

「喔哦，说这话的人是以为教室里没有人才说的啊。那这就是他的自言自语了，他把自己正想的事直接说出来了。」

「这么一想，这话挺不可思议的吧。怎么想都解释不通，这不是正符合惠美的要求吗。」

「哼哼，还是茉莉懂啊。」

惠美十分满意的样子。

想起昨天的事，我又开始在意起来。我打开手机，给直发了一条消息。他很擅长这种侦探一样的事情。

「占星也没用。更何况是周四。从这一句话中直能想到什么呢？」

写完这些后，我又在后面简单说了一下昨天的事情。LINE上显示发送时间为12点14分。

很快，我的消息变为了已读，直马上就给我回了消息。

「什么呀，就跟《步行九英里》一样啊！现实中竟有这种事呢，你等等啊，我想想看。」直是个推理迷，他说的那个应该是本小说名。

「茉莉你看什么呢？」被亚理纱这么一问，我赶忙把手机扣到桌子上。

「我占卜研究会的朋友。在说放学后的事」我随便敷衍一下。

「啊—你们的试营业吗？我也要去看看」

「你又不一定来找我，不会是要去欺负学弟学妹们吧？」

「茉莉你把我想成什么人啦？」亚理纱稍稍抱怨。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说回到正题上来。」

惠美取出一个A4大小的笔记本来，封面上用笔写着「物理1」，她把本子翻到正中间的地方摊开来。

「物理课我基本听不懂，所以这个本子也是空白的，今天刚好就用它吧」

惠美说着，在本子中间写下了刚才我说的句子。她字写得好大，横跨了左右两页。

「就来头脑风暴一下，把想到的东西都写到这里，可以启发更多思路。你们两个也来写。」

「喂喂，怎么最后还得靠我们啊」

一边说着，亚理纱一边也把身子探了过来「好吧，就当是打发午休时间了，好像还有点意思」

惠美说「首先，我们先把这个说话的人称之为X」

亚理纱打趣道「哦，还挺专业的」

惠美气鼓鼓地抱怨「怎么啦，起个名字方便我们讨论嘛。」

「那，就从我开始说了」惠美在「没用」的部分画了个圈。「这个人是要放弃什么」

唉，真是被她打败了。

「惠美你等一下，你刚刚说的有模有样的，结果就是这个？」

「迈出坚实的第一步是关键哦」

「等一下等一下，这不一定是要放弃什么吧。比如我们说『惠美你不愿意也没用我要摸摸你的头』的时候，这反而是包含着爱意的吧」

「什么爱意啊，你们这跟陪宠物玩一样，我可没求你们。」

「不，亚理纱说的有点道理。既然第一步是关键，那这个『没用』就很有认真讨论的必要。

既然我们是要做头脑风暴，那就要列出关于这个词的所有可能性。你把所有可能全部框死在这一个解释上，不太好吧。」

「怎么感觉我一开始想做的推理不是这种形式」惠美点点头「也行吧」

「好，那我们再想想别的可能。什么时候人会觉得占卜也『没用』呢？」

「那，第一种就是」亚理纱竖起一根手指「这个人不相信占卜这东西。」

「虽然很简单，但确实不好否定」

惠美挥笔快速写了下来，看来她在当记录员。

「第二种」我说「就是结果已经定了，错过了时机。」

「这是什么意思？」

「比如说，这个人想知道的是自己的考试运势。但现在考试已经结束了，只剩下等成绩出来，这种状态下，去占卜也没有意义了。所以他说『没用』」

「是这样吗？不正是在等待结果的时候人才会去求神拜佛占卜抽签吗？」亚理纱耸耸肩「比如说求恋爱运的时候也是一样啊。表白之后，等对方回信的这个时间才会想要去占卜的吧？听了人家的回答之后，再占卜就没有意义了。」

嗯，我歪歪头。

「那么第三种」惠美说「这个人自己没办法去占卜。所以就算占卜研究会办了试营业，也『没用』，他才放弃了。」

「啊？」亚理纱吃了一惊「不会那样的吧，因为他是站在占卜研的教室门口自言自语的啊」

「因为教室没有开灯，所以他多半是以为今天占卜研的活动室里没有人在吧。」

「不对不对，试营业是周四，门口贴着的传单上写得很清楚了。今天没有人在也无所谓啊」

「啊」惠美也抱起手臂思索起来。

「呜嗯。那，这个人肯定是定好了周四要转学走。所以就算周四有试营业也『没用』」

「你这说的都没边儿了」我叹了口气。「不过，确实可以考虑有这种可能性，因为某种原因而无法去占卜，所以带着『放弃』的心态说了『没用』。」

是吧是吧，惠美在笔记本上写下「放下」。

「前半句话是『占星也没用』」亚理纱说「再来说这个『占星也』这一部分」

「这个人到底是要占卜什么呢？」惠美小说嘀咕。

亚理纱答道「不知道他想占的究竟是什么，我们在随便举个例子，先假设他想占的是姻缘好了」

「怎么就姻缘了」我无语道「别的可能也很多啊。文化祭的时候来我们这问最多的好像是学习哦。」

「学习？为什么？」

「有很多想考我们高中的初中生还有他们家长都会来问的啊。」

「啊，这样啊。那还有类似的事业，哦，还有财运之类的。」

惠美在纸上写下姻缘、学习、事业、财运。

「还有就是笼统的全年运势或者今日运势……」

我说着，惠美突然啪地一拍手。

「『占星也』这个说法很重要的！」

「嗯？」

「因为『也』这个说法是很特殊的。」

「什么意思？」

「比如你如果想表达，我请人给我占星没有任何意义，你会怎么说呢。这种时候，一般会说，占星没有什么用，或者更口语一点，会说，占星没啥用，对吧。」

「占星没啥用。」我鹦鹉学舌般重复着她说的话，在嘴中反复感受。以前从直那里，我听过类似的东西，好像是横沟正史的小说中的一段。

「但是，这个人说的却是『占星也』。这个『也』是在和别的东西比较的时候也会用的说法。像是『A也没用B也没用』这样。」

「那就是说」亚理纱把话接过来。「X先是思考了手段A，认为手段A不顶用。然后，又考虑了手段B，也就是占星，发现占星也没用。所以他是想说『A也没用，占星也没用』，只是在X的脑海中，『A也没用』这部分省去了，没有说出口。」

「然后，只有同类型的东西才能拿来比较。这种情况下，就是占卜的手法。X是在拿占星以外的占卜手法去和占星比较的，最后得出结论『占星也没用』。」

这时，惠美突然看了看我的脸。

「茉莉啊，占星独到的特征是什么呢？」

「呜嗯」我被问住了「我也是大概有个模糊印象」

「啊，这样啊。那看看这个好了」惠美拿出那个占卜屋试营业的传单放在笔记本上。

「这里写了占星术、塔罗占卜、卢恩符文、圣经卦全部免费体验！X同学应该是看着传单，于是说出了『占星也没用』这句话。为什么他说的不是，塔罗占卜也没用，或是，卢恩符文占卜也没用，他说占星，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啊，这个啊」我点点头「那，他是在拿占星和另外三种占卜比较吗」

「不不，不是的。」亚理纱插嘴「X可能只是不知道占星以外的那三种占卜而已。像是圣经卦这种东西完全不知所云啊。」

「就算他再怎么不懂，总该听说过塔罗牌吧。」

呜嗯，亚理纱说不出话了。

「再近一步讲」惠美得意地继续说起来「A也没用占星也没用，这里面这个比较的对象A，有很大的可能就是写在传单上的占卜手法。因为他就站在这个传单前面嘛。」

「是这样吗？」亚理纱耸耸肩。

「那，我们先看看剩下这三种占卜。塔罗占卜是用塔罗牌来做的。我们用的是22张大阿卡那牌，比如『世界』『命运之轮』这些。牌分为朝上的正位和朝下的逆位，正逆的意义不同，根据排列方式的不同意义也会有变化。排列方式有很多种，我们用的是凯尔特十字法，先让客人来洗牌，然而按凯尔特十字排列，对牌进行解读来算出客人的运势。

卢恩符文则是用卢恩文字来进行占卜的，这是一种古老的文字。它的正位和逆位也代表了不同的意义，我们是把卢恩文字写在木片上，装入袋子中摇混。它的排列方式也是各种各样，我们是用的双神谕式……就是让客人从袋中取出两枚木片，第一枚代表占卜的结果，第二枚则是给客人的建议。大致是这样。

圣经卦则是用书来做的占卜。准备一本用来揭示真实的书，将它书背朝下立在桌上。把手放开后，它就会因为重量而自然地翻开到随机一页。这一页书上写的话语之中，便有占卜的答案。基督教徒会用圣经，伊斯兰教徒会用古蓝经，我们则是从几本诗集里让客人挑一本，让他来打开其中一页。我们研究会主要做这个的是川原君，他兼在文艺社，和他一起读诗集品味诗句，可以说反倒是比占卜本身更有趣呢。」

我飞快地解说起来，亚理纱和惠美在一旁抱着双臂思索着。

「关于占星我也说下吧……一般来说就是用十二星座来占卜，正格的西方占星术是要用到出生年月日、出生地，甚至还要出生时间的，但我们没那么深入。大概只是占卜一下人的运势或者两个人合不合之类的。」

「嘿，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几时生的呢，这个得去问爸妈才知道。」

「哈，大家一般都不知道的吧」

「但，西方的占星术是但要做星盘的吧，客人一说你们就能当场做出星盘的吗？」

我点点头「现在在网上输入信息就可以自动生成星盘了。我们有会员很会这个，可以帮人看星盘的。」

诶—亚理纱不禁钦佩出声。

「那？惠美老师」亚理纱看回惠美「现在你明白占星的特征了吧」

惠美点头。

「塔罗、卢恩和圣经卦这三种占卜有个共同的特征。」

「哦，已经很接近问题核心了。什么特征呢？」

「这三种占卜只能当面做。」

「啊？」亚理纱吃了一惊。

我也下意识啊了一声，表示赞同。

「的确是这样」我点头「塔罗占卜和卢恩符文，都必须要让客人来洗牌，由客人来抽牌，不然就没有意义了。这种占卜的本质就在于解读客人偶然的选择中蕴含的意义。圣经卦也是，必须得由本人来选书并打开。」

「这个推论的厉害之处在于」惠美得意地说「我们不需要知道X对于塔罗、卢恩和圣经卦了解到何种程度。假设他只知道塔罗牌吧，他应该是有印象的，塔罗牌必须得本人在现场来翻开牌才有意义。就算他是只懂塔罗占卜，也能发现刚刚我们说的特征，反过来说，他就算是这三种占卜都很懂，刚才的结论也一样成立。所以，X他是在进行比较，『塔罗也没用，占星也没用』」

「不对不对，那这样的话，对方一定得在面前，所以占星……也一样……」亚理纱越说越没自信。不久，她终于双眼放光地感叹道「原来是这样——是的，确实像你说的一样。占星的话只要有那人的出生年月日，就算他不在眼前也能算出他的运势。我也有过哦，我给朋友算过她的恋爱运势，虽然她没来拜托我。」

「你真是多管闲事」惠美无语了。

「其实西方占星术呢」我说「要算两个人是否相合的话，就必须有那两个人的出生年月日、出生地和出生时间。但反过来说，只要有了这些信息，就可以算出不在场的某两个人是否有缘分。X未必知道的有这么详细，但他应该大概是知道占星术可以给不在场的人算运势。」

「这样的话，他为什么要说『占星也没用』呢？」

听到亚理纱这样说，惠美笑了起来。

「因为X不知道那人的出生年月啊」

「啊……原来是这样。」亚理纱点了点头。

「X想给某个人算算运势，我们就把这个人称之为Y好了。」惠美说着，在笔记本上写了个Y。「X因为一些事情，所以想给Y算算运势。但是，Y本人现在并不在这里。所以塔罗点卡和卢恩符文根本就『没用』，那么占星术呢？然而X也不知道Y的出身年月日，所以也不行。」

「所以，他就说『占星也没用』啊」

听到我如此总结，惠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4

窗外下起了小雨。

还好一会儿便停了，我们决定去观景台的自动售货机买点喝的。刚刚费了一番头脑，正好喝点什么。亚理纱猜拳输了，于是担起采购的角色。

「喂—我买回来了哦」

亚理纱回到教室，掏出饮料和零钱给我们。亚理纱是可乐，惠美是奶茶，我则是咖啡牛奶。

「喔？亚理纱不是一直喝哈密瓜汽水的吗？」

「那个卖完了啊。真是的。没办法，可乐也是碳酸饮料嘛，喝可乐凑合凑合。」

因为早上直给我买了咖啡店的曲奇饼，所以喝咖啡牛奶正合适。

「啊—茉莉还带点心来学校了，真是坏学生」看到我从书包里取出装曲奇的袋子，惠美撅起嘴道。

「这样说我可不给你了喔」

「啊—我开玩笑的啦，给我点吧」

惠美捧起双手，低头央求。我便也开玩笑「那便赐汝以点心」，分给了她一点曲奇。

「哈哈—」

「你早说有曲奇呀。可乐配曲奇这怎么吃」

亚理纱一边抱怨一边伸手来拿曲奇。

我也摘下口罩，先深吸一口曲奇的香甜。圆圆的曲奇，侧面沾满了粗粒的砂糖。一口咬下，咔擦一声轻响，砂糖和曲奇一同在口中融化，黄油的味道飘入我的鼻子。不会太甜腻，个头又不大，感觉可以吃上一万个。

每吃一口，都让我回想起早上的快乐时光。

这么一说，直给我回消息了吗？

现在是12点35分。说不定他已经给我发了消息了。我正要伸手去掏手机——

「好了」惠美一手拿着曲奇，一手翻开了笔记本，又摆出作战架势来。唉，待会再看手机吧。

「刚刚我们只讨论了前半句话，就已经得出这么个有趣的结论了。」亚理纱笑道「这么一来就会有些在意这个X和Y的关系了……」

我探出身子「既然不知道对方的生日，那至少肯定不是家人或者情侣了。从我们的情况来看的话，老师或者同学中，可能有些人的生日」

「女生间都是知道彼此生日的吧。」

亚理纱断言道，惠美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样说有点太草率了吧。更重要的是，X看到这张传单是在周三，而试营业是在周四，这一点需要注意。」

「嗯？为什么呢？」

「明明还有一天时间，为什么X不能在这一天把Y的生日问出来呢。这一点不重要吗？」

喔喔。我点点头。

「这就是说以他们的关系，没办法打听生日，或者是联系不上？」

「但是呀」亚理纱说「我们现在用手机或者SNS线上联系是很简单的，不太可能联系不到吧？说不定是因为怕引起对方的怀疑，所以才不问的。」

惠美诧异地抬了抬眉毛「怕被怀疑，什么意思呢？」

「嗯—，比如说吧，如果我突然问你生日是哪天，你会怎么想呢？」

「我可能会想，你这是要给我准备生日礼物吧。会好期待喔。」

唉，亚理纱不禁无奈地叹了一声。

「所以说你这人天真烂漫啊。那，换个例子。假设，我突然去找一个独居的老太太，问她生日是什么时候，她会怎么想呢」

喔喔，惠美敲了下手。

「这的确是很奇怪。因为很多老年人会把生日的一部分当密码，就算不当密码，这也是个人隐私。」

「是的是的，总算明白了？不能否认，问别人生日是可能引起怀疑的。」

惠美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思考亚理纱的主张。

「……询问会引起怀疑。这个解释，可能还有另一种角度。」

「什么角度」我问。

「交换杀人……」

「啊？」

惠美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吓得我不禁叫了一声。

「我之前看的一电视剧就是这样。偶遇的两个人交换了彼此的杀人对象。自己想杀的人就让搭档去杀，自己在那期间作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样自己有不在场证明，而搭档又没有杀人的动机，也不会被怀疑。这样两个人相互交换杀人，就能完成完美犯罪。」

「这样啊，就是交换要杀害的目标啊。所以嘞，这和『占星也没用』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交换杀人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则，那就是自己和搭档，也就是共犯，彼此之间只见那一次面。」

「……啊，这样啊，两个人要么是有不在场证明，要么是没有杀人动机，所以能脱罪啊……而且最重要的是，警察会认为，这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接触。」

「是的」惠美大大一点头。「如果两人之间的接触暴露了，那交换杀人的计划也就露馅了。」

「那也就是」我说「X和Y是交换杀人的共犯，他们两人不能再见彼此的面了。所以，不能去问生日。是这样吗？」

「等等」亚理纱歪歪头。「那样的话，到底为什么X要去算Y的运势呢？」

惠美喝了口奶茶，露出一副得意的面孔来，戴上了口罩。

「恐怕是这样的。X这人特别相信这些兆头，所以不单单想算算自己的运势，也想算算共犯的运势。」

「某种意义上来说，共犯也是决定他命运之人呢。」惠美又说出一番没头脑的话来，我不由苦笑。

「等一下啦」我插嘴道「你说X和Y是交换杀人的共犯，他想算的是Y的运势……好吧，就算他们是要算事业运好了。在这个假设下，『更何况是周四』这句要怎么解释呢？」

「这不很明显吗」亚理纱说「他们交换杀人是在周三的晚上。所以周四去试营业占卜也『没用』了。」

「不对，是有意义的。」我反驳「因为，杀人的话，在事情败露之前，犯人应该都会想去占卜一下求个好运气吧。所以你说杀过人之后再占卜没有意义，这是不对的。」

「啊」

亚理纱她自己之前就提出过这个观点。这下子她无可反驳了。

「那，那就」亚理纱把身子探过来。

「杀人事件是很早之前发生的—这样说呢？」

「什么意思？」

「时效啊。杀人案件的追溯是有时效期的」

「是的」我同意。

「那么」亚理纱说「盗窃也好、诈骗也好，只要是有追溯时效的犯罪就行。他过去犯了某种罪，那个案件的时效期就到这周周四，这样想对不对？」

「是这样吗？」我歪歪脑袋「这样他考虑时效的时候，会用『某月某日』来衡量吧。案件的追溯时效是以年为单位的，而且他记得最清楚的肯定是自己是哪月哪天犯下的罪。所以我想他不会下意识地去说『何况是周四』。」

嗯，亚理纱沉思。

「那」惠美无精打采地说「交换杀人说果然不成立吗」

「不是」我摇摇头「X不能去问Y的生日，要么就是因为背后有见不得人的事，要么就是因为两个人联系很危险—也就是说，他们两个肯定是某个事件的共犯，这个思路是没问题的。」

我和惠美在笔记本上总结了一下至今为止的推论。

〇X（说话人）缺少占星所需的必要信息，也就是生日，所以他说『占星也没用』

〇Y不在场，而且试营业这天也不能叫TA出来，所以塔罗占卜、卢恩符文、圣经卦都不行（所以X说了『也』）

〇因为X说了『更何况是周四』，所以『周四』这天X或者Y一定会有什么事。

〇X和Y是某种犯罪的共犯。

犯罪，在笔记本中写下这个词的那一刻，我感到胃部有各湿寒的感觉。虽然我知道这只是推理游戏而已，但这情况还是十分的可疑。

「然后就是后半句『更何况是周四』」亚理纱说。

惠美点点头「关于后半句，我有个想法。」

惠美在笔记下面又加了一条——

〇X和Y参与的犯罪中，周四是一个重要的时刻。暂不论犯罪能不能成功，至少周四这天决定了事情能否成功。

「哈？这什么意思？犯罪能否成功和事情能否成功是什么跟什么啊」

「举个例子，就用刚才说的交换杀人吧。所谓犯罪能否成功，是说能不能顺利地完成『杀人』这件事。但杀人事件这个事情能否成功，是说能不能瞒住警察，不被发现。简单说，就是能不能不被逮捕。」

「哦—，这样啊。把茉莉刚说的那个反过来想啊。」

「也就是说」我说「决定成败的时间点有两个。杀人时是一次。杀人之后，他们还要一直注意着会不会败露，会不会被抓住。而周四这个时间，就是最终决定整个事件能不能成功的时间点。」

「但这样的话，所有的犯罪不都是这样吗？都得一直担心吊胆会不会被发现吧」

「就是这样啊。所以X和Y涉及的犯罪中，事情败露、被警察抓住这个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时间点之前，还存在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在这个节点他们可以判断自己的事情能不能成功，那就是周四。」

惠美又添上一条。

〇X在一周内便能判断出事情能不能成功。

「这是什么意思？」我让惠美往下讲，她得意地哼哼两声。

「因为X说了『更何况是周四』。把茉莉刚说过的话再深推一步，如果他很在意事情的时限的话，他应该会用『某月某日』来判断事情能不能成才对。」

「啊啊」

「那就是说」亚理纱说「这个事情是以周为单位的，是吧？」

「对的，假如事情是两周之前，或者一个月之前发生的，那他肯定会用『日期』来把握整个件事。比如，周六的时候X和Y涉及了某种犯罪。然后他们发现下周『周四』的时候就能知道事情的结果，所以X在把握这件事的时候，用的不是『日期』，而是以『周四』来衡量的。再进一步说，这里X说的是周四，而不是『明天』。所以我们可以推测，他是以周为单位考虑事件的。」

嗯，我低声附和。

「其实我还想再抬一下杠……说不定实际上他一开始是用日期来计算的，日子将近了才改用了星期……算了，看来你好像已经有什么结论了」我催促惠美说出她的结论，她点点头「是的。这就是我的推论。关于X和Y涉及的犯罪，①决定『事情的成败』的时间节点是 很明确的。②X和Y至少有一方是学生，所以是事关学生的犯罪。从①来看，杀人、盗窃、抢劫、作假钞等重的犯罪是没有明确的时间节点的 ，何时被警察逮捕都不奇怪，应该不是这种大型犯罪，所以③虽然是某种犯罪，但情节应该比较轻。综合①～③来看，我想，会不会是考试相关的事情呢，也就是—」

惠美在笔记本中写道。

〇X和Y其中一人请另一个替考。

5

12点45分。午休就快要结束了。

「等下等下。这太突然了。是怎么得出这么个结论的。」

「让我们先试着理解一下惠美的思路……」我安慰亚理纱。「犯罪的成败与事情的成败……这是惠美之前说的。考试的话，除了能否成功替考，也就是犯罪的成败之外，还存在着一个明确的时间点，能够判断是成功还是失败，也就是考过了还是没考过。」

「对，这个和警察逮捕什么的没有关系。」

「然后，X衡量事件事情时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表—也就是周六时参加考试，下周四出成绩。这也就能理解为什么他自然而然的说『更何况是周四』。」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亚理纱站起来大声说。「这不可能的吧！茉莉听到这话是在昨天周三的时候，现在才九月啊！大学的统一升学考试是在明年一月，私立大学或者国公立大学的复式也是二月或者三月！而且，考试出成绩怎么可能只用6天……不可能连一周都不到啊！你这想的都什么跟什么嘛！」

虽然亚理纱刚开始的也只把这当成是个游戏，并没有什么兴致，但现在竟然这么着迷，实在是有意思。

惠美慢慢地摇摇头「专修学校的自主招生考试已经开始了」

「啊……」

「刚不还说到我哥哥么？就是这样我才想到这个的。现在这个时节已经开始考试了。这种自主招生考试有很多都是周六开始，次周之内出结果的。」

亚理纱一下子坐了下去，像是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

「因为疫情的影响，大家都戴着口罩，所以就去给别人当枪手替考，最近常有这种事儿，要么就是许多学校换成了了线上面试，这也让替考变得更容易操作了。X和Y很有可能是参与了这样的犯罪。然后本来要去考试的人应该是X，而Y则是替他考试的枪手。」

「等下」我插嘴「反过来也有可能啊？X是枪手，Y是考生。」

「不，不可能」惠美自信满满地断言，她的气势让我一惊，和她平时的气质迥然不同。

「为什么？」

「如果反过来的话，那考试的当天X拿的就是Y的准考证。而准考证上是会写出生年月日的，那X就一定能知道Y的生日。」

呜，我被说服了，这的确是说的通。

「所以，X是考生本人，而Y是替考的枪手……只可能是这样。所以X才会不知道Y的生日是何时。」

我和亚理纱面面相觑，有些为难起来。

我们只是作了些推论，权当游戏消磨时间，却没想到得出这么个不得了的结论来。

替考……而且还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请人替考，而且那个人当时和我就只一墙之隔。就在我们不经意的谈话间，揭穿出一场犯罪来，这让我感到一丝凉意。

如果真是这样，老师他们知道吗？

校长或者教导主任他们要是知道了，那得慌张成什么样啊。

我忽然看了眼手机。

「说不定……已经有新闻报道这个事了」

「啊？」亚理纱说「不会吧，那也太夸张了……而且也太快了吧……不过嘛……」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拿手机。我也把锁屏打开，打算上网搜一搜。

就在这时，我发现我通未读消息。

（啊……！）

我想起是直，便打开和直的聊天框，里面有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一个网站链接。另一条则是他发的一段话。

时间显示，这条消息是12点20分发来的。

「我稍微想了一下，会不会是这样呢？虽然我给你发的链接里没有写明学生姓名，但这个『替考事件』应该就是真相了。从你听到的那句话来推断就是这样吧。具体的你要是想听，我放了学再告诉你。」

我难以置信地点开他发来的链接。

某个专修学校的录取公示网页。

「以下是本校令和四年第四次自主招生考试的合格名单。若准考证号不在以上名单中则为不合格。

另，根据我校调查，发现考生中有一名学生采取了不正当手段。关于此事，我校将严加处理。」

我说不出话了。

不是因为这些内容。

而是因为，直发来这些消息，是在12点20分的时候。而我告诉他『占星也没用，更何况是周四』这句话，是在12点14分。

只短短6分钟。

他只花了6分钟，就得出了我们一中午苦心极力想出来的答案。不只，我们现在才开始要找相关的报道和网站，而这一切，他一共只花了6分钟。

而且，直的思路也好清晰。他认为，只要发过来这个链接，我就能明白这是怎么推断出来的——所以他省掉了中间的说明过程，只发了这么一段话作为解答。

「……哈哈」我无奈地笑笑。

只能说，我们和他的确不在一个级别。

真是蠢啊，为了隐瞒我在和直交往这事，我把他的消息设了免打扰，到了现在才发现他给我发了消息。

我给惠美和亚理纱看了那个网页。她们两个惊讶地瞪圆了双眼。

「喂喂，真的有人替考了啊。」

「哦哦，你是怎么找到这个网页的？」

我还没和她们说过直的事，所以这里只能耸耸肩笑而不语了。

「说回来，这个人为什么要去干这种事呢？考试可以叫人去替考，但日后上了学……总有一天会暴露的吧」

「可能他就是不惜如此也想上那个学校吧。算了，不管那个。说来警察会到我们学校来吗？那还挺讨厌的。」亚理纱苦笑。

当时，和我一门之隔的那个人，是在想这些事啊——这么一想，我忽地觉得有些可笑，觉得很愚蠢。以为不会被任何人听到的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偏偏解开了事情的真相。

到头来，我也没有办法去同情这个人。他和他的枪手最后会是什么下场，只能听凭大人们发落。

更重要的是。

一股令我安心的徒劳感涌上我的全身。

什么啊，真是被自己无语到了。

——好傻啊……

只要半小时前我看上一眼手机，就没有后面推理的必要了。

我们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

我们解开了一个没有必要解开的谜题？

再想一想，就算我们和直不去破解这个问题，网页上写的那些话也说明了，学校已经向警方通报了这件事，警察会进行严肃的处理。所以，我们不去破解它，也完全无所谓吧？

不对，我可以自信地说，不是这样。

因为，正因为我们用自己的力量破解了这个谜题，才能从心底里认识到，直究竟是有多么厉害。

就像是雨过天晴般，我的心情畅快起来。隐瞒这段关系，实在是太浪费了。之后再向直道歉吧，而且，听他早上的语气，可能他那边说不定也有了什么转机。

「其实啊——」我下定决心，看向亚理纱和惠美脸庞。两双眼睛盯住了我。

于是，我吐露出我和直的事。

告诉她们，我最自豪的、最重要的那个人。

第一卷 第五话 来自过去的挑战

＊

这事儿发生在九月九号的午休时分。

午休大概有1个小时左右，出不去学校，也干不了什么大事，和谐而融洽的这段时间，本该是段风平浪静的时光，不该有事件发生。

我被困在了2004年的午后，那是九月九号，一个周四。当时我17岁。

说是我被困在了其中，但我之后也正常地毕业，上了大学，考到了教资，现在已是名老师了。现在2021年，我34岁，已漂亮地长成个大人了。

但是，我的心，仍被囚在2004年的那个午休中。困在那个我一辈子都解不开的谜中。

而在2021年的九月九日，九月的第二个周四，那监牢的大门轰然敲响。

这是一个故事，九月九日的午休的故事。或者说，这是十七年时光的因果的故事——65分钟的时间之谜。

1　11点55分

铃声响起，宣告午休开始。

我—森山进—伸了伸懒腰，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办公室外面也霎时间响起一片嘈杂。老师的办公室是在四楼，高一到高三的教室分别在一到三楼，所以想来是四楼的学生们走出理科教室和美术教室的动静。

我很喜欢午休开始时的这种感觉，就好像是生了锈的时间咯吱吱发出声响，然后猛地启动开来，上课时学生们压积于体内的能量一口气冲上了云霄。

「森山老师，今天辛苦了啊」

我隔壁的久保田老师转了转眼珠子，朝我打了个招呼。

久保田是个语言老师，教的是现代文。他气质柔柔的，举止很是温和。很能激起人的保护欲，女学生都很喜欢他。

「今天高二三个班一起上体育测验，第二节和第三节整整两节课，真是给我快累死了。」

我和久保田聊起今天，他轻声笑了笑。

我是体育老师，又负责学生教导工作。我不是自夸，学生们个个都把我当『鬼』，不知怎么的对我怕的要死，这没什么好得意的。但我也感到，我仿佛就该是这么个角色。如果大家能因此乖乖守校规的话，讨厌我就讨厌吧，说我两名坏话也不算什么大代价。毕竟世事不可能都顺利。

「森山老师今天中午上哪吃？要不我们去附近吃个快餐吧，好久没去了」

九十九丘高中在12点差5分的时候就开始午休了。所以我们比附近的上班族们多出这5分钟的优势，方便我们去人气比较旺的店。

我摇摇头「不了，一会约了菅原过来。我和他有些学生会的文件要处理。我得在这等他，但那家快餐店要是现在不动身就挤不进去了。」

「这样啊，你那学生教导工作也挺忙的啊。」

久保田又转过身子，朝着另一边的工位「那三森老师去吗？」

那边坐着一位女老师，她一身略显土气的着装，眼镜有啤酒瓶底那么厚。只有浅褐色的一次性口罩给她身上添了几分彩色。

「啊，不好意思」她轻声道「我带了便当来……」

听她这么解释，久保田便也作罢，那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吧，他说着站起身来。

三森老师是管事务的，并不任课。不过她和我们工位离得近，久保田常和她来往。看起来只是久保田他这人好交际，两人没什么感情上的火花，但实际上谁知道有没有点什么呢。

三森老师今年刚来，她自我介绍那天我刚好不在，上外校出差去了。所以在我印象里，她像是不知不觉间凭空冒出来的，别说她兴趣是什么了，我根本连她名儿叫什么都不知道。

三森看都没看我这边，坐在工位上吃起了便当。

待会要来的人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长，名字叫菅原正直。真是人如其名，他个性刚正耿直，果决坚定，是个好青年，没有老师不喜欢他的。而他待人接物又情商很高，所以学生们也很服他。他交上来的文件从来没有什么疏漏之处。

有的人会不喜欢这种完美到不真实的人，觉得没劲。但菅原这个男生厉害就厉害在，他能让人没有这种感觉。

敲门声响起。

我离门最近，便开口「请进吧」

「打扰了，我是高二A班的菅原正直。」

办公室门口响起了菅原礼貌的问候。

「学生会的文件是吧。」我回过头说「放这儿吧，我放学前会看的。」

「有劳老师了」菅原递出文件，爽朗地说道。

忽地，我想到，我高中的时候，也有过这么个人。一下子，一股过去的乡愁缠上了我的心，让我想起那个事件。

那是17年前的9月9号。和今天一样的9月9日。我想起了她，在无解的状况下消失在天文台中的她。

——不对，我会沉浸于这愁思，或许全是因为那则新闻报道。

我的公办桌周围有一圈隔板，我撇了一眼，那上面贴着一张新闻的剪报。

那是从17年前的校报上剪下来的。我们学校的校报叫「九十九新报」，由九十九丘高中新闻社出品，一直到现在还在发行。从校内八卦到超自然现象，报上什么乱七八糟的内容都有，还能看到十分正式的毕业生采访，不可小觑。

而剪下的那一则报道，是关于17年前的一篇报道，一位女学生—浅川千景消失在了在屋顶的天文台中。

当时我们有位住澳大利亚校友，是个推理作家，我们学校的新闻社约了采访，这本来该是当时那期报纸的最大看点，但新闻社竟然把采访放到了第二版，就是为了把头版头条留给这起消失事件，真是搞不懂他们的排版思路。

5年前我来到这里当老师的时候，就把这则剪报给钉到围档上了，只是多年以来，剪报的前面堆了太多的文件和册子，把它给挡住了。昨天晚上，因为堆太高了，一摞文件终是倒塌了下去，我不得以整顿了一番，这才露出这则剪报来。

从当时开始，我就一直留着这则剪报，一直到现在，上面还有对折再对折的痕迹。

我一直都用工作繁忙来麻痹自己，假装自己已经忘记了曾经的事件，但这小小的一张剪报，只用一眼就将我轻易地拉回到了当年。

果然，在我的心中，那年的午休好像仍是没有终结。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办公室，卷起了剪报。啊，我来不及叫出声，它已被吹落了。

剪报掉在了菅原的脚下，他轻轻拾起。「啊，老师，这则报道说的是……」

「这是九十九新报，17年前的报道上剪下来的。」

「说来好像听说森山老师您也是九十九中毕业的……」他把报道拿在手中，觉得很稀罕地用手指翻来覆去摩挲着。这则报道很老了，边缘已经泛了黄。他举起报道，那动作像是要把报道递给三森那边一般，所以他又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对，我2005年毕业的。」

「哈哈，那您那一届是亲历了这个报道上写的消失事件啊。」

菅原这说法有点怪怪的，我不禁笑了。「是这样。其实啊，我当时可是亲眼看到了浅川在我眼前消失哦。」

「哦，竟然是这样」菅原眨着眼。

「菅原你也知道这个事情？」

「嗯嗯，很有名的。不过我们这代有名的是『从天文台上坠楼，向人求助的女怪』，是校园七大未解之谜之一。」菅原苦笑着说。

「是这样啊……越传越离谱了。」

我刚来学校上班的时候，就知道这事儿了，当时真让我万分无语。对我来说，那件事无疑为我的青春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应该说涂上了浓厚的灰色，但现在事情传成这样，我已经无从去感叹它了。

「不过呢」菅原说「虽然今天是为了工作才来找老师的，不过还好来了这么一趟。」

「嗯？」

「因为，那个事件，会在今天水落石出的。」

我不禁张大了嘴。他在说什么呢？

「这不浪漫吗！那个女生从天文台中失踪——现在在哪里。这个谜团定好了会在17年后的今天解开。因为在当时就留下了明确的线索，而那线索17年前说明不了任何东西。」

菅原快速说个不停。

我完全反应不过来。被他给说晕了要。

「等一下菅原。你在说什么呢？」

「啊，是了，我突然这样说您肯定很困惑。但我不能明说。这个谜还在等着您去解开呢。我不能说多了。」

我开始烦躁起来。这家伙怎么自顾自的越说越起劲了。

「喂，菅原——」

「我只能给您一个提示。」他在口罩前立起一根食指。「报纸。今天请您好好看报纸。」

他这话没头没尾，我完全愣住了。

「好了老师，我就先告辞了。我今天中午实在是忙得厉害，来来回回到处跑呢。当学生会长可真是辛苦」

「——不，你等下——」

不知什么时候，菅原已潇洒地离开了办公室。

＊　回想

我和浅川千景高一时同一个班。那是2003年的时候。我第一次遇见她——不对，应该说我明确意识到她——是在上高一时的5月。

当时我上学的时候，总带着个那会儿很流行的游戏机，中午的时候，我就坐在屋顶的楼梯上悄悄打游戏。我现在在学校管校风校纪，这要是被我现在的学生知道了，恐怕会骂我说屠龙者终成恶龙吧。

九十九丘高中的屋顶上有个正格的天文台。这是因为一方面我们学校在教育上很下工夫，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们有个校友是太空开发的泰斗人物，给我们捐了许多钱。——这些话都是听她说的，我当时只是觉得，为什么会有这么大个球一样的东西在屋顶上呢。所以也没觉得这天文台有什么厉害的，只是坐在它铁制的台阶上，沉浸在游戏世界之中。

「你好」低沉的声音传来。

冷不防有人搭话，我手一抖，失误了。

啊啊，我下意识回话。咂了咂舌，我抬起来。

我眼前站着一个女生，穿着试验用的白大褂。她长长的黑发束起来，垂在肩前面。脸上微有点雀斑，看上去很是孩子气，和整个人的气质形成一种反差，十分惹眼。

就在我入神地打量她之时，她又开口低声道「让我」

「啊？」

「让我过一下。」

我乖乖站起身来，给她让出条道。她走上铁楼梯，楼梯很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们的相遇，本来该就此结束，但鬼使神差地，我好奇了起来，这座天文台，真的有人在用吗，于是，我追了上去。

走上楼梯，打开天文台的大门。门只一扇，进到里面，是一个圆形的空间，圆周上是铁制的棚，正中间高出来一块台子，上面有一个巨大无比的望远镜。

她走到了墙角的控制面板前，操作了一番。只听得嗡一声巨响，天文台的球形屋顶动了起来，像是被刀劈开一般分成了两部分，出现一条缝，露出了外面的天空。

这场面让我激动万份，就好像是看到了变形金刚变换形态一样。

「你有什么事吗？」她一边走向有望远镜的台子，一边回过头来问我。

「啊，没事。」我不知该怎么回答，而且，我是跟在她后面来的，感觉不太好意思，有点难以开口。

「……白天，能看到什么呢」

她耸了耸肩。「确实，白天这么亮，行星也看不见，恒星也看不见。所以，我是要看太阳。」

「看太阳？」

「不是直接看。就像有句话说的，『太阳和死亡都无法直视』。」

「什么？」

她顽皮地微微一笑。「这是拉罗什富科的名言」

她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利落地操纵着天文望远镜。

「森山你对天文社有兴趣吗？」

「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们不是一个班的吗？诶，没认出我吗，真受伤。我是C班的浅川啊」

哦，我应了声。发型和白大褂使她的气质大不相同，我没认出来。她在教室里总戴着眼镜，看上去土里土气的。

「没戴眼镜吗？」

「天文社活动的时候我都是戴隐形眼镜的。」浅川耸耸肩。「戴着框架镜的话，就不方便看望远镜了。等了好久，今天终于又可以夜间活动了。」

「你们社晚上可以活动？」

「只要从老师学生会警卫室还有其它一堆手续办下来就行。要是遇上天文事件或者其它一些特殊情况，我们还能在这儿过夜呢。」她爱怜地抚摸着天文望远镜。「不然的话，这么好的设备不都白白浪费了吗？」

她说这话的样子，真是耀眼非常。

当然，我并不是对自己沉溺于游戏的青春感到悲观。只是，她一心地讲述着喜欢的东西，那样子让我觉得闪闪发光。她说话的样子英姿勃勃，我实在无法把眼前的她和教室里的那个女生联系起来。

「这里就像鸟笼一样吧？」

「鸟笼？」

「我是说形状，像这样开着缝，只有一部分能打开，很像是鸟笼的格子。」

哦哦，我能明白。

「学校啊」她说「是封闭的，让人喘不过气，一点自由也没有。我又不擅长和朋友相处，像个残次品一样。真的就像每天生活在鸟笼中。」

她冲我一笑，像是在说不用担心。「但是呢，在这里可以自由地眺望太空。」

她语气轻快，开玩笑一样。

「你说看太阳，是怎么看？」

「哦哦，那个啊——」她啪啪地操作了几下，在天文望远镜的目镜处接上了一个零件。几根棒子连着一个白色的板子。

「这个叫做投影板。用它就可以观测到太阳，把太阳投影成直径20厘米的样子。上初中的时候没看过？虽然肯定没有这么大的望远镜。」

「我上初中时只在讲座上听过。」

「那我就得给你讲讲了。来，你看。」

她冲我一招手，我走上去。她那里隐约飘来一股很好闻的味道，我下意识地想躲开，她一下子又把我拉了过去「快来看」

投影板上有一块圆形的光。这似乎就是太阳的轮廓了。圆形里面还能看到黑色的点，和模糊的白色。

「那些黑色的点就是太阳黑子了。那些地方的磁场特别强大，会比别的地方温度低3500度到4000度，所以看起来是黑色的。能看到那些模糊的白色吗？那些叫做耀斑」

她的声音顺畅地进到了我的脑中，比老师还简明易懂。

「还有说法认为啊」她抿嘴笑笑「这个太阳黑子的个数和股价是有关的呢」

「啊？」

「哈哈，我也是道听途说的。2000年有173.9个太阳黑子，现在是逐年减少的，会在某一年达到一个很危险数值。哈，听上去很扯，但还挺有意思的」

我用苦笑来回应她。她一边给我讲解着，一边将投影板上的太阳影像用铅笔画了下来。

「浅川你好厉害啊」

「没有啦，我只是对这个感兴趣而已」

「那也很厉害啊。你把这个画下来是为了以后什么研究吧？」

「没有，怎么会」

「啊？」

「呜—嗯」浅川哼哼着将铅笔屁股抵住她形状姣好的嘴唇。

「总之，我就是觉得有意思才做的。不是为了参加什么比赛，也不是为了日后成为谁研究的资料，没那么高尚的。你不也是吗？」

「我？」

「嗯，游戏。你休息的时候不总是开心地在聊游戏吗」

看来她是看到了我和朋友们喧闹的样子了，我突然感觉有些害羞。

「那……是，我是因为喜欢才打游戏的」

「是吧」她笑了「我感觉啊，你以后不会从事和游戏相关的职业呢，第六感。」

「是吗？」的确，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做游戏。游戏只是个可以让我忘我投入的东西之一。

「当老师，怎么样？」

「老师？我？不可能的。我都偷偷带游戏机来学校了，我这种人怎么能当老师呢」

「你聊游戏的时候，那腔调十分有说服力，感觉特别能让人听进去。所以你可能还挺适合当老师的。」

哪有啊，我笑了起来，这样说的话，我觉得浅川你才更适合当老师呢。

「那倒是也不错啊」她说「就算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无法成为将来的资本，那也没什么不好。想做，就去做，不用管它有没有什么意义。要是把人生过成了设定好的程序，那多无趣。」

是的，我也同意。我好像看到她的脸上闪过一缕阴霾，是什么让她说出了这番话呢，我有些奇怪。

说起来，她开口道「要参加今天晚上的天文社合宿吗？和游戏一样有意思呢，我保证。」

这时，预备铃响起了。她扫兴地叹了两口气，又向我微笑道「开心愉快的午休要结束了。森山君你也快点把游戏打完吧。就算只是做做样子，我们也得回去当听话的好学生了呢。」

她说话的口吻十分讨喜。要是那个时候，她和别的同学一样说「比游戏还有意思哦」，可能会激起我的叛逆心来，我就不会去了。但她对我喜欢的东西报以尊重，用自己的方式向我发出了邀请。

在这宿命般一天，我加入了天文社。

架着天文望远镜观测夜空中的繁星，叹息于宇宙的广袤无垠。一次又一次活动的确疗愈了我的心灵。千景用她低沉的嗓音向我讲述群星的故事，在她丰富知识的引导下，我的想象力在宇宙中遨游。

同时，在我的推荐下，千景也开始玩游戏了。可能是因为她喜欢传说故事，所以会对游戏宏大的剧情感兴趣，我有时会把游戏机借她玩一两个月。

有一次，夏天我们到野外去天文观测，她被虫子吓到，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原来她怕虫子啊，我每了解到她新的一面，就会感觉，她在我心中占的空间又大了几分。

我去过一次她们家，听到一点她们家的情况。她父亲在她很小时就去世了，而她母亲则是在澳大利亚当小说家，日本这个家里只有她和她姐姐两个人，姐姐在公司里上班。以前她们一家四口都生活在日本，但自从父亲亡故，一切都变了。她父亲是澳大利亚墨尔本人，在墨尔本有她们夫妇太多的回忆，所以千景的母亲决定搬去墨尔本住。千景的姐姐则说服了她母亲，承诺自己来照顾妹妹，和千景一起留在了日本。

「不论是日本也好，还是澳大利亚也好，头上都是同一片星空，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我才喜欢星星吧。」高一的冬天，我们天文社举办了合宿，留宿学校的深夜里，她向我倾诉。

「而现在，不会在夜晚感到孤寂的理由又多了一个。玩着电子游戏，就能感觉到，透过液晶屏幕我和森山君联系在了一起。」

她的话让我心慌意乱起来，就在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的时候，听到耳边传来她嘶嘶的窃笑，兴许她只是逗逗我，我想。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那话有几分真心，但我仍记得，那里她看起来如此寂寞。

除了我们外，还有两个高三的社员，但他们因为备考太忙，基本不来参加社团活动，算是幽灵部员。因此，天文社往往只我和千景两个人，这段日子对我的心脏可不太友好。

升上高二后，又来了一位学弟。他叫宇内让，比起观测天体，这位学弟其实更喜欢操作天文望远镜和天文台那些机器。

「那个，我是不是有点碍到你们了？」

刚一加入，他就这么悄悄问过我，我笑着否定了。我告诉他，有学弟加入我们，千景真的很开心，我也很高兴。

「两们前辈不是在交往吗？」

「你觉得千景看上去对交往有兴趣吗？」

「但常言说人不可貌相」他一脸认真「这样啊，还没有交往呢。我倒是觉得两人很般配。学长您在的时候，浅川学姐的表情会变得柔和起来。」

他说着这话，打算自发当我们的丘比特。我赶忙让他不要声张，希望千景不要察觉这事。于是，我、千景，还有可爱的学弟，我们三个开始愉快地在暗中进行恋爱的博弈。

到了高二那年秋天。

2004年，9月9日。

命中注定的这天终于来临。

虽然季节上已来到秋日，但中午时云层散开，露出火辣辣的太阳，气温超过30度，比夏天还夏天。这日子就像是暑假的加时赛一样。

那一天我迟到了。

半年前，有一款国民级的RPG游戏发售了重制版，我玩了一整个暑假。这游戏有两个可攻略的老婆，我暑假打通了一条，打算等暑假完了开个二周目把另一条线打了。这游戏里面可以抓怪兽当宝宝，怎么玩也玩不腻，我培育宝宝培育得废寝忘食，一直打到半夜。最后第二天睡醒已经是太阳高照了。

现在的我，已经不可能如此沉迷于游戏之中了。但那个时候的我，就只有游戏、星星与千景，这就是我世界的全部。

那天，我爸妈都出差去了，所以早上没人叫我起床，学校那边发现我缺席也联系不到我。我一起床，赶紧给学校打了个电话，说我马上就到。

到了学校，学生们已经挤满了一楼的走廊，前厅的小卖部前人头攒动。

——坏了，已经午休时间了。

迟到了一上午，这下只能是负荆请罪，任同学位嘲弄了，我在心中反省。老师大概会狠批我一通，要是同学间能笑话我一通就了事，那也算便宜我了。

我就这样直接去教室吧。这时，我忽然想到，今天午休时，千景不是要做太阳观测么。

快到文化祭了，天文社也策划了展出，正在紧密筹备。我们计划展出一些太阳黑子的观测记录和观测照片。当然，还有其他一些合宿时的记录照片。坏了坏了，千景会不会生我气啊，我决定径直赶往屋顶。

「喔，森山学长」我走到五楼观景台的时候，听到宇内招呼了我一声，他和他们同学在一起，正喝着盒装果汁。

「千景在楼上？」

「我刚看她上去了。我等会过去」

「OK」我迈上了楼梯。

千景一个人伫立在空旷的屋顶上。

平时束起的黑发散开来，强风吹起她的白衣。

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转了回去。「现在才来，把学校当自由市场呀」

「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现在几点了？」

她抬起左腕看了眼手表「……12点50分了」

「呜哇，这下可完蛋了……」午休马上就要结束了都。

「太迟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哈，你也知道的，那个RPG游戏的重制版啊——」就在我打算开始长篇大论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身来。

我发现她的眼角红红的，一副想不开的表情，紧咬着下嘴唇。

她快步走过我身边，去向天文台。身后，传来她抽鼻子的声音。

我惊呆了，她一直很坚强，刚刚肯定是在流泪。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这个问题我才想问呢。

啊，就在那时，我听得身后有一声短促的惊叫。

我一下子转过身去。惊叫应该是来自通向天文台的楼梯处。

「千景？」

打开天文台的门，太阳光从正面直视过来。

球形顶开着一条缝，天文望远镜正在追踪着太阳光。看来是开启了自动追踪模式。

但天文台中空无一人。

这里面明明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千景，你在哪？刚刚那尖叫是怎么回事？」

我在天文台里转来转去，寻找着她的身影。我都快怀疑她是不是消失在了望远镜中，但就算她再怎么纤细，也不可能钻进镜筒中的。

于是——

我走近天文台的外壁，来到球形顶张开的缝隙处。往下一看，下面是屋顶的地板，离这里有3米高。是从这里跳下去了吗？

只可能是这样。她站在什么上面，跨过了栏杆从球形顶张开的缝中跳了出去。虽然我不知道她特意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这里就像个鸟笼一样吧？

我想起她和我相遇那天说过的话。对她来说，学校就像是鸟笼一样无聊，所以她打算从这里一跃而出，去获得自由吗？

「……那也太傻了。消失？」

但，她消失在了天文台中，这是无可动摇的事实。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妄想的画面。她变成了鸟儿，振翅高飞脱出这牢笼……

「太傻了……」我甩开这个念头，但心情仍旧阴郁。

我离开天文台，走下楼梯。

看看屋顶，上面一个人也没有。楼梯间出口附近，天文台的背阴处架着一台小型的天文望远镜，旁边的墙壁上停着几只放屁虫。

宇内正在五楼的楼梯附近，看到我，他吓了一跳。可能是因为我的表情太过于吓人了。

「刚才千景下来没有？」

「啊……？学姐不是才上去吗？我本来今天想请她教我怎么用天文望远镜来着……您没见到浅川学姐吗？」他眨着眼睛。

「没有，没事了。谢谢」

之后，我又去了高二的教室，问他们有没有见千景（当然，他们反而都问我「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学校了呢」），最后还是毫无进展。

她为什么要消失，又是怎么消失的呢。我想着先把她人找到，去了她家。我借给游戏机的时候去过她们家，知道在哪里。

已经管不了上不上课了，总之我得先把她找到才能让自己回归现实。

我在她家门口按了门铃，没人应门。

而且，门口的门牌也没了，从院中看了看屋子里，既没有家具，也没有日常用品。她是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搬了家吗，也没通知我。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我又想起她这句话。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连这一点我也不明白。

我寻找着她，来回奔走在我们常去的地方：换天文望远镜时曾一起去过的电器行，买新游戏时去过的游戏店，但却找不到她的身影。

阳光暗了下来。我不戴手表，那个年代也不像现在人人都有手机，所以我也没有。看到了公园里的时钟，我才发觉，已经晚上17点了。

我最后还是没能找到她。

之后的事情，就像是记忆的碎片一样断断续续。

第二天，9月10号的时候，家里收到一个快递，是我借给千景的游戏机和游戏盘。包装得很仔细，能感受到千景的用心，但里面却连一封信也没有，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她不辞而别。

第二天早上我到了学校，才听说「浅川千景转学到国外去了」「去了澳大利亚墨尔本的学校」，我们班上一片哗然。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当然，也没和我说过。

我想起了她们家，摘下了门牌，屋里也空无一物，的确，这样对的上。但是，就算她是转学走了，她从天文台中消失的那件事仍是留在我心中的一个谜。

说不定那天的中午，我和她见的那一面不过是我自己虚构出的记忆。

说不定是因为我太想见到她，所以自己在骗自己。她的消失就是如此的唐突，如此得无法理解。

正因如此，她的身形的幻影，至今仍深深印在我的脑中，就像鸟儿飞向天空，消失在了遥远的异国他乡。

她就是我「解不开的谜」，永远刻在我的心上。

2　12点

怎么说也该吃午饭了，午休时间有限。我抬起头一看，老师们基本都上外边吃饭去了，办公室里只剩我和三森两个人。唉，这个时间了，就去便利店买个便当吃算了。

我把学生们办的报纸放到办公桌上，打算去趟便利店。

一楼的小卖部摊上，学生们正为了面包争得头破血流。「一个炸肉饼面包」「我要一个炒面面包」「我买到蜜瓜包啦」各种喊声此起彼伏。看这样子，不消十分钟就卖完了。

——这副景象，和17年前真的如出一辙。

不理会他们，我走向校门外的便利店。

九十九丘高中禁止学生在午休时间出校门。所以去校外买东西和在校外吃饭都是我们老师和教职员工的特权。

我拿着便利店里买来的蔬菜沙拉和饭团，又想起了菅原说过的话。

……这个谜团会在今天解开。好好看报纸……好像是这样说的。

他说的那个报纸，应该就是我们学校的九十九新报？

还是说今天的报纸上会登载什么重大的消息吗？

如果他的意思是后者，那我当时至少应该问下他是哪家报纸。我后悔着，先拿了一份我们这边一家很有名的报纸。

把沙拉饭团和报纸一起装进袋子里，走出便利店，我好像在视野的极限处看到了我们学校的学生。

——现在午休时间，不可能有学生在外面，吧。

不管那些了，我想着赶紧回到工位上，看一看报纸上都登了什么。

回到了座位上，我花了五分钟时间大致浏览了一下新闻的标题，没什么明显的线索。没有关于我们九十九丘高中的消息，也没有关于消失了的浅川午景的报道。关于学校的消息，只有一则《专修学校开始自主招生》，写的是疫情期间的考试状况。

他说的果然就是我们的九十九新报吗？

我拿起桌上的入的九十九新报。纸张摸起来很舒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能是因为菅原的话给了我某种暗示。心中很不痛快。

不过，没必要再读一遍这张报纸。

我已经读过太多遍了，读到能背下来了。

九十九新报　二零零四年九月二十号

女学生自天文台中消失——校方是否隐瞒实情

2004年9月9日　阴转晴。临近文化祭的秋日，高二女生浅川千景忽然消失。

一名目击者，高一的天文社成员宇内让透露了以下的内容：

「那天午休对我来说是个长休。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三四节课是高一高二共同体力测验，早做完就可以早午休。我是11点半就做完体育测验进入午休了，可以比平常多休25分钟。但我说这是个长休，不单单因为它时间长，更是因为期间有一个不可思议的谜团。12点50分，就在快上课的时候我去了趟天文台，因为得去检查一下器材。而就在那个时候，我正从五楼的观景台往屋顶爬之时，我看到了我们浅川社长。

我想着原来社长亲自来检查了啊，那我就不用去了嘛，还是说我也去一下给社长表现表现比较好呢，我犹豫了一下。那个时候我的视线没有一刻离开楼梯，五楼和屋顶间也不存在其他的通道。然而，这时我听到屋顶上传来了一声尖叫。我急急忙忙地爬上屋顶，结果，我发现屋顶的地板上竟有一滩新鲜的血迹。我再抬头一看，血迹的正上方，就是天文台的球形顶的开口处。会不会是浅川社长她从上面掉下来了！但是，屋上找不到她的身影。她忽然消失了。是的，屋顶上是一个密室！走出楼梯间到屋顶上，旁边就是去天文台的台阶。我想着她会不会是躲在了出口的对侧——那是个死角，什么东西也没有。于是我就去看了一下，然而那里也空无一人。

第二天，我听说浅川社长转学到国外去了。但我完全接受不了。她那样忽然消失，就算跟我说她是转学了，我也很难相信。」

九十九新报编辑部调查显示，学校方主张认为屋顶地板上残留的血迹为红色的绘画颜料，浅川千景也没有死亡，她转校后还寄来了信件。然面，本编辑部认为，这些很可能是学校卑鄙的公关手段，校方隐瞒了真相。浅川千景遭到校园霸凌的折磨而自杀，而若是暴露出这一真相，教育委员会就会严肃问责校方，所以学校出于此考虑隐瞒了消息，这也是一种可能。取材组将后续在暗中继续跟进此事。事件当日有太阳黑子观测记录，预计将做为天文社的展出内容，参加九月下旬召开的文化祭。

如今读来，这篇报道还挺可笑的。当年出了事后宇内慌得厉害，闹得浅川午景消失那事满校皆知。有说她是失踪的，有说她突然转校的。这些都只是孤立的观点，却有很多家伙将这些事联系起来捕风捉影，煽动些有的没的。

还有一种说法，就是「学校阴谋说」，这篇报道就是典型。

不过我倒有种感觉，这篇特刊出版的那一刻，大家反而霎时冷静了下来。阴谋论这东西，大家口头上当流言传的时候总是煞有介事的，听上去像那么回事，但一写到纸上，就怎么看都觉得很假。大家就会觉得，这说法就不过是阴谋论罢了。最后，大家接受了千景转学走了这一事实，而宇内说她在天文台消失，不过是他看错了，一笑了之。

但只有我不这么想。

千景从天文台中消失了，这是真的。

但是，宇内目击到的内容，和我的记忆有几个地方合不上。

①我不记得有在屋顶上看到血迹。

②宇内的意思是他一听到尖叫声就跑上楼了，但实际上是我下楼的时候才在5楼的楼梯处碰到他的。

③宇内在他的证言中没有提到我。

关于②这一点，有可能是他在接受九十九新报记者采访的时候适当美化了自己的行为。而关于③这一点，也可能是宇内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在替我着想。因为宇内说现场是个密室，在发生事件时那个密室里应当只有我和千景两个人。如果这是个事件，那我就是头号嫌疑人。所以他为了给我打掩护才没有说……。也不是，也可能只是当时阴谋论大行其道，我的行为被当做是无关的干扰，所以给省略了。

把我的记忆和宇内的证词结合起来看的话，事件的不可能性就愈发坚固了。

正如②说的，在听到尖叫后，我下了楼梯，而宇内则在5楼的楼梯上和我碰到了。他看了我的样子，觉得上面发生了什么，上了屋顶。然而宇内在屋顶上和天文台里调查时也没有发现千景的踪迹。她被楼下的我和楼上的宇内两面包夹着，根本没有逃生的空间。

而就是她想藏，屋顶上也没地方给她藏。如果说，在宇内一爬上屋顶，就被血迹吸引住了目光，千景利用这个机会躲过宇内的视线从天文台东侧的死角跑到了楼梯间下到五楼，那么密室就能破解了。但是，这个说法不成立。因为我在碰到宇内之前，大致把屋顶上看了一番，没有人在上面。

我们两个目击者的证言相互照应，密室更加牢不可破。

这篇报道出来后，我去找过一次宇内。

——唉，我能说的也就只有……我看到的东西都写在报道上了，没其它的了。

他顽固地不肯多说什么，我竭力让他跟我去调查现场，他也不肯配合我。可能是因为自出了那篇报道之后，他就也被当成了阴谋论的宣扬者，所以他也不太想再谈这件事了吧。

后来，我千方百计地想再联系上千景。当时的社交软件还不像现在这么发达，顶多是发发邮件，但她一次信都没有给我回过。要是能知道她国外的住所，说不定可以给她发航空邮件，但老师那边守口如瓶，不肯告诉我地址。

那次事件后，我便疏远了天文社，每天打游戏度日。也基本没有再见过宇内了，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透过液晶屏幕我和森山君联系在了一起。

我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了。

上了高三后，每天备考忙到昏头，也就没空想别的了。千景有关的一切渐渐被我丢到了心中的一个角落里，但我并没有忘记。也无法解明。

可是。

菅原却一下子看穿了真相。

——这个谜团定好了会在17年后的今天解开。

我再怎么看这篇报道，也理解不了菅原说的话。

我开始生起气来。我苦恼成这个样子都想不出来，为什么那家伙没费工夫就能得出答案？

我站起来。

只有行动了。

到校园里面把菅原找出来。

不过，菅原这家伙有好几重身份，活跃在校内很多地方。他就像有三头六臂一样，让人怀疑他会不会不是一个人，而是有一堆替身。

他说他午休忙得很，那可不是夸大其辞。

我作为教导老师，对学生的情况一清二楚，所以也大致能把握菅原的状况。

乱找一气是没有意义的。

先去文艺社看看吧。

3　12点10分

运气真不错，第一手就抽中了。

我在101教室前找到了菅原。

文艺社正在用101教室。他们申请从8号晚上开始使用教室，我就去问了下文艺社的顾问老师他们要干什么，原来是在办写作合宿。教室的和警卫那边也联系了，还准备了休息室，也考虑到了学生们的体力问题，就是我也挑不出来什么毛病。而且，在学校过夜这事儿，天文社也干过。

不过，教室里面飘出来一股甜甜的味道，这是什么味儿？

点心……不对，这是能量饮料吧？

菅原在文艺社以青龙亚岚为笔名发表推理小说。虽然我没有看过，但文艺社的顾问老师常常饶有兴味地讲他的小说。

他在学生会当会长，在这边还任着社长。

越想越发现，这家伙交际真是广啊。

我正想招呼住他的时候，他已经走进教室里了。

啊，我口中的话没说出来。

「哦，大家都在呀。」教室里传来菅原悠闲的声音。听文艺社顾问说，菅原笔头很快（要不然他也不可能身兼学生会长和文艺社长两职），他的稿子好像已经写完了，不过他这口气那么悠然闲适，会让别人很想打他吧。

能量饮料的甘甜味还在刺激着我的鼻尖。教室里面杀气很重，我没敢推门进去。

我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我把门悄悄打开一个缝，偷偷往里面瞧一瞧，看到菅原正在一边玩手机一边侃侃而谈。

这时，我听到一个女生大声道「……到底怎么回事！社长！主编！随便你们爱信不信！我自己一个人去找！」

我慌忙从门上闪开，就近找了个暗处躲起来。

高二的楢泽芽以从教室里跑了出来。她怒气冲冲的样子，真是气势汹汹。

「啊！你等一下」高二的川原聪也追在她身后从门里探出身子。楢泽没有理会他，径直一个人走了。

「哈哈，以她的性格是不会听的吧」社长菅原也走到了门口，我躲得更小心了一点。我是来找他的没错，但现在场面实在有些尴尬。

「社长……杰森老师她没事吧。」

杰森？这个词没怎么听过，我楞了一下，好像是楢泽的笔名。她竟然用这么个危险的笔名啊……

「她很坚强的，没问题，不过有时候也会失去理智呢。还是得有个人在身边守望着她吧。——交给你了？」

川原喉头缓缓动了动。

「刚才说的那话」川原说「社长是已经明白朱顶红学姐消失的诡计了吗？」

消失？和我正在烦恼的事很类似，我不禁心中一震。

「明白了啊。不过，还是让你和杰森一起自己解决这件事比较好吧。只有这样她才能接受。我不是使坏才不告诉你们的哦。对于杰森来说，这是有必要的。」

川原略微面露出踌躇的神色，道「我知道了」。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是严肃。

「我相信你。那我就走了」他说完，立刻追着楢泽的方向去了。

「……那，说回朱顶红的事儿」门口又站出来一人，声音低沉。这是文艺社的主编，铃木一郞。他推推眼镜，一脸阴沉地瞪着菅原。也不对，铃木的目光就一直这个样。

「我设想的终局画面中，可没有朱顶红会消失这么一出。出了什么状况。」

「朱顶红穿上男装扮成了她弟弟，而她解除变装的那一刻被杰森偶然看到了。朱顶红不是正为了画插图在烦恼么，所以请了弟弟代笔。今天是截稿日了，应该是弟弟留在了家里赶画，朱顶红穿男装顶替她弟弟来上学了。」

铃木摸摸下巴。

「……那个男生的目击证言又是怎么回事？」

「因为他们的问的问题不对，所以得到的答案也不对。因为朱顶红穿着男生的校服，所以他们问有没有见过一位学姐经过这里，肯定是得不到正确答案的。」

哦哦，铃木点点头。

「就是说，全是意外是吧……」

「就是这样。这对主编设想的终盘局面没有任何的影响。就像我刚说的，希望主编能有点自信。你做的事是正确的，你的计划一定可以拯救朱顶红学姐的。」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铃木不知怎的，害羞似得移开了目光。

「我要是也能像你一样自信满满的就好了啊」

「哈哈，今天的主编真少见呢，感觉有点怯弱」

铃木把脸皱了起来，吐出一句「随你怎么说」我看到菅原一副军师般的表情，好像也能感觉到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相互信任。

「呀，主编和社长在说什么呢？」他们身后传来高一的人见澪的声音。菅原笑了笑「不好意思」

「那我就先走了。还有别的事。我先去吃个午饭吧」

留下这句话，他像一阵风似的走开了。

回想起刚才的场面，我真是说不出话。

他进去101教室不过5分钟，就揭开了消失事件的真相。

他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我在思考这些的时候，菅原已经不知不觉间跑没影儿了。

「靠，坏了」我不禁脱口而出。

想一想他刚说的话。去吃个午饭吧……那我就先去食堂看一看吧。

4　12点18分

他果然在食堂，正在吸乌冬面。

这个饭是食堂里出餐最快的一道。可能是一秒钟工夫也不想浪费，他右手动着筷子，左手还在不停敲手机。这家伙。还真是争分夺秒啊，他这样子让我无语住了。

我看了眼自动售货机，蜜瓜汽水已经卖完了。这款汽水很受学生们欢迎，卖光了可能会有学生很难过吧。

「哦，菅原」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睁大眼睛眨了眨，悠然问道「喔呀森山老师。今天在食堂吃午饭吗？」

「根本不是吃不吃饭的事。你刚才说的那话……」

「占星也没用，更何况是周四」

「啊？」

他嘴角露出一抹窃笑，又重新把口罩拉了上去。我再一看，他的碗里已经吃得只剩下汤了。

「吃这么快可对身体不好」

「哈哈，我会注意的……说来，老师听了刚这句话，会想到什么？」

「什么……你刚那句话哪里听来的？」

「这儿」他把手机屏幕朝向我。LINE的聊天界面上，名字是「斋藤茉莉」

「占星也没用。更何况是周四。从这一句话中直能想到什么呢？」

高二的斋藤茉莉管他叫做直，这里面的意义好像不简单啊。看来他们是在交往。

斋藤茉莉在我们学校就像是圣母玛利亚一样，没想到竟然在和菅原交往。

——说来这家伙竟然简简单单就把和女友的聊天给老师看。

我在心里吐槽，旋即又惊愕起来。

LINE上消息的时间是12：14。那个时候他还在文艺社。的确，他在和楢泽她们说话的时候，好像是在一边摆弄手机。

而那条LINE下面还有消息。

「我稍微想了一下，会不会是这样呢？」

是菅原发给斋藤的。时间显示是12：20。他还在后面附了一个专修学校的录取通知链接。

「我来的路上想了一下，如果真相是替考的话，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替考……」

「看这句话的前半段，它的意思是说，因为要占卜的对象不在这里，所以『占星也』不管用。这样的话，就涉及到两个人，而且背后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那么跟学生有关的犯罪，就很可能是替考。然后我就查了查有没有专修学校今天公布成绩的，还真有一个。虽然看学校的话看不出来是不是替考，但这种可能性是有的。明天可能就会上新闻了吧。老师你那边有消息吗？」

他快言快语说个不停。

「我没听说什么……」 菅原的话让我哑口无言。她女友12点14分时向他提出问题，他在20分就给出了答案。他只用了短短6分钟，就找到了真相，写出了解答。

当然，还没有新闻可以证实他说的。所以与其说他找到了真相，不如说我感叹于他这飞速的推论，一样让人震惊。如果真的有学生参与替考的话，专修学校很可能会联络我们，只是可能还没传到下边来。至少我还没有听到。

「你脑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可以同时处理这么多问题」

「你是说并列思维。可能跟那个差不多。我现在正在思考茉莉她哥哥的事。」

「茉莉的哥哥……？」

斋藤茉莉的哥哥名叫斋藤结城，和一个有名的棒球选手名字同音，那个选手喜欢用手帕擦脸，所以同学们常常用手帕这事儿来调侃他。他本人性子很好，并不讨厌别人这样，还积极配合，一笑了之。结城这个名字也能做姓氏，很少有人拿它当名。

茉莉和结城是异卵双胞胎，虽然长得不像，也是同一年级的兄妹。能和我们学校的校花茉莉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这给结城招来了很多无谓的怨恨，我感觉他也挺可怜的。不过，为什么知道如此他们还要考同一个高中呢。再怎么想这对兄妹也挺奇怪的。

「今天早上，我和茉莉在咖啡店约会的时候，听她说她哥哥今天早上心情不知怎么特别好，怪怪的。」

「哈啊……」我不知道这话是想说什么。

「看来，他大概是计划在今天9月9号要干些什么。我要是碰见他了，可得多加注意……」

虽然我不知道结城有没有什么计划，但被这个行走的思考机器盯上了可真是难顶。我同情起他来。

「啊，跟您说一下，我和茉莉的关系是对周围人保密的，请老师不要往外讲哦。」

「我一个老师怎么会去说这些。而且你倒是别给我看啊……」

这下被迫担上不必要的秘密了。

「哈，这也要看待会的结果了，也有可能不需要保密了」他又说了些故弄玄虚的谜语，好像也不打算解释。

「说来，老师您还在烦恼吗？」

「啊？」

「我是说浅川的事。是因为烦恼才来找我的吧？」

我探出身子「虽然不好意思承认，但就是那样」

「真是被老师打败了」他摇摇头。「我说老师啊，我说那话不是要耍什么心眼，那个谜本来是任谁都解不开的。场外的人参与进来，可以说是犯规了」

「那你一开始就别说啊」

「不好意思，我这人嘴比脑子快」他哼哼了两声。

「你这样说……意思是，那事件对你来说也那么难吗」

「怎么会」他毫不谦虚地说「只是，这件事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

「为什么」

「这是因为啊，森山老师，这个谜应该由你来解开。」

「你说什么？」

听我这么问，菅原呜呜地哼了两声「不，不对。非要说的话，如果是老师来解开它，这个事件本来已经无可挽回了……就是说……所以还是，本来让它成为一个解不开的谜就好了……不对，是这样吗……也不对吧……」

他的谜语不清不楚，我愈发焦躁起来。

「我说，你看到这篇报道到底是想到了什么？」

我从包里掏出文件夹，从里面拿出那份九十九新报递给菅原。

刹那间菅原瞪大了眼睛。

「——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啊？」

他像是要抢过文件夹般紧紧抓住它，把脸贴到那篇报道上，翻来翻去地看。就好像从来没有看过一样。

「老师，这篇报道很有意思。现在它又强烈传递出来另一个信息。这可真有意思。是想要逃脱才会这样做吗？不对，不如说是反倒是想将一切暴露出来的欲望……」

「喂……」

「啊啊！不好意思森山老师！我又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了！」菅原一副真心高兴的样子。「不过，我什么都不能说。实在是对不起」

他飞快地说个不停，我想说些什么来打断他。「等下等下。我刚才开始就想问了，你从来没问过我这事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为什么你这样就能解开事件呢。」

「我看了往期的九十九新报，所以知道了事件当时的天文台状况。」

「不对，除了接受采访的人之外，还有别的目击者。我当时也在。那个接受采访的人是天文社的成员，我和千景的后辈。」

「啊啊，我当然没有说过我明白了『一切』，老师您想想我最开始是怎么说的」

完全不明白。

我让他先听我说说当时的情况，把当时我目击的情况向他快速说了一遍。我们两个的回忆略过不谈，只简短地说了说消失时的经过。

他大大地点了两下头。「哈哈，这下清楚了。我也知道17年前她是怎么在天文台中消失的了。」

「啊？不是吧你，你不是一开始就说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么」

嗯，他低吟一声，自语道「我一开始没那样说吧」又看了一眼我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因为我一副可怖的面孔，他又赶忙补充「啊啊，那我给老师两个提示吧。第一，再把这篇报道好好看一遍。这样应该就能明白我在办公室里解开的那个谜题了。第二，刚才那个『占星也没用……』可能也会成为一个提示。」

「刚才那段莫名其妙的话？」

「应该说，请想想占星这个词。老师是天文社的，应该很熟悉占星吧。占星用的星图，是的，把它旋转一下，这样就能明白我刚才解开的，17年前事件的真相了。」

我觉得有些异样。他说「办公室里解开的谜」和「刚才在这里解开的谜」，区分成了两部分。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我的眼神，他清了清嗓子。「嗯，怎么说呢。那，我再说一句。这简直就是神的——啊不对，并不会跟那个作品完全一样。这里我就借用天文的说法……」

「喂，你到底要说什么？」

他打了个响指。在口罩下面露出了满面的喜色，满眼放光。「是的，这个事件正是——可以说，是天球揭穿了真相。这就是最大的一个提示。」

说完，他立刻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又来了，我根本来不及叫住他。

5　12点25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

这家伙净说些让我不明不白的话。该死，气死我了。

我一边沉浸在思考中，一边下到三楼。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说起来，今天早上好像看到天气预报说是会有雨。

304教室的门口，一个男生正在和女生争执。

「……这里女生谢绝入内」

「哈？别在这里开这种上世纪的玩笑。」

我一看，那女生正是高二的楢泽芽以。她和我刚才在101教室门口见到时的样子一样，还是怒气冲冲的。

另一边的男生是高二A班的茅崎。我一子就知道他们那边是在干什么了。

估计是那个橡皮扑克。

高二A班的学生们以为自己搞得天衣无缝，但其实我作为学生教导老师已经完全掌握了内情。他们每个人都带了一堆的橡皮，而且这些家伙以前对环保活动一点兴趣也没有，最近竟然在收集塑料瓶瓶盖。而且借教室也借得很露骨。这些点一个个连起来，背后的意义就很明显了，而且，高二A班还有口风不紧的男生把事情告诉了自己女友，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但要问我为什么不逮他们呢，说白了，是因为我觉得他们「棋高一着」。我也模拟过几次抓捕行动，但他们用的东西都是学校里的常见玩意，肯定会被他们蒙混过去。另一方面我也觉得他们是可敬的对手，我自己当学生的时候也把游戏机往学校带。他们的手段让我吃惊到说不出话，只能老实拍手赞叹。所以我决定随他们去，除非他们搞出什么大问题。

而且，他们在随处可见的东西上下工夫来开发娱乐，就算他们还只是高中生，这种精神也太孩子气了，真是蠢得可爱——我都想给他们加油了。让我想起了我打游戏的那段时光。

楢泽往304教室里稍微窥了一眼，看到里面没有她要找的「朱顶红」后，总算是满意地离开了。

我稍微隔着点距离望着那边，就在这时，菅原出现了。可能是上了个厕所，所以比我来的晚。

在这边大家把他叫做正，他便是这个橡皮扑克游戏的头头。

菅原一进屋子，我就听得一阵欢呼「皇家同花顺……！」这是扑克里最大的牌。看来今天的比赛相当激烈啊。

屋子里传来了主持人的声音「5分钟后开始决赛」。教室里又走出来几个学生，可能是要去上厕所，我赶忙藏了起来。我看到芝和青木走出来。他们还以为我没发现他们的把戏，我要是这个时候现身，那可不太好。

我听到教室里菅原的声音「里面可能混进去了正常的橡皮，让我稍微检查一下。」又听到教室里面其他学生们一直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面喰道乐APP的新功能。菅原一直在和某人说话，没有再出教室。

上厕所的学生们要回来了，我从教室前离开，摆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

我作为一个老师，不方便进去那个教室。进去了，就没法装不知道了。还是只能靠自己解开谜题吗……

我取出那个新闻报道，在手里翻弄。旋转？旋转是关键……就是说……我把报道反方向转了转，还是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报道的背面是一片空白，这边也没有线索。我将报纸从文件夹里拿出来，手指轻抚那没有一丝折痕的纸张，忽然，我感到哪里不对劲。

——啊？ 这份报道，没有背面。

九十九新报是双面印刷的，所以千景事件报道的背面应该也是有内容的才对。我记得写的是……

不对，先别管什么内容，为什么会是这样？午休刚开始的时候，我和菅原一起看的那份报纸，的确是有背面，也有折痕的。

那就是，不知不觉间被人调换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换的？更重要的是，是谁换的？

就在越来越多的谜团摆在我面前时，304教室中传来了一片喧闹声。「只有凡人才会依赖于这种无聊的把戏。对我可不管用。我什么诡计都不需要」是菅原的声音。

他像是在当头棒喝一般，气势堂堂地叫道。我看看手表，12点35分。

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看来又是菅原揭开了什么诡计吧。这次也是，他进教室还没过10分钟。这和刚才说的「皇家同花顺」之间恐怕有什么关联吧。

搞什么？这家伙跟个怪物名侦探似的。

我有点不爽，但也多亏了他，我才拿到了决定性的线索，还是很开心的。

——我什么诡计都不需要。

他的话语让我离真相更进了一步。是的，天文台的那个事件本来就什么诡计都没有。可能只是我们把现场的状况给搞复杂了。

我开始正面进攻，去寻求真相。

首先去一趟新闻社吧。

新闻社把至今以来发行的所有九十九新报都整理在文件夹中，保存在四楼的印刷室里。因为新闻社历史悠久，所以学校允许他们这么干。虽然他们的报纸里也有些阴谋论的内容。

北村爱梨在印刷室里。她体型圆圆的，给人一种很可爱的印象。但她也不愧是新闻社的人，对八卦敏感的很。

她看到我，眨着圆圆的眼睛「哎呀哎呀，森山老师」

「北村，不好意思突然过来，能不能把2004年的九十九新报借我看看？」

「2004年？莫不是那个失踪事件？今天的客人还真多呢。」

我虽然不知道她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但我能看出她眼中闪着好奇心的光辉。

真是服了。我还想着在午休把这件事搞定呢……

就在这一瞬间，我脑中闪过一念。

「你刚是不是说，今天客人很多」

她眨眨眼「啊啊，已经来了三个人了」

「你说的『客人』，都是谁？」

她告诉了我答案。

那正是我在寻求的答案。

6　12点45分

我顺利结束了在新闻社的调查，和某人一起来到了屋顶上。

雨已停了。看来只是阵雨。太阳从云缝间洒下阳光，就像是神明灿烂的光辉——和那一天的中午一样。

而如今的屋顶上，没有天文社社员，也没有其他人在。

这样我们两个就能交谈一番了，我很满足。

「——不好意思突然叫你出来」

那个人露出一抹含混的微笑，轻点了下头。

「其实，在17年之前，我在这里见证了某个人消失的场面。那个人名叫浅川千景。她对我来说很重要。」

对面的人没有什么明确的反应。

我拿出夹着剪报的文件夹。

「让我察觉出真相的，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张纸。这则报道记述了她的消失，写这个报道的，是我们的校报九十九新报，至今仍在出版。她的消失给我留下了难以抚平的伤痕，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带着这则剪报，来了这里当了老师，一直到现在，我都把它钉在桌子的围档上。当初，我带着它四处走访，所以上面留下了对折的痕迹。」

对面的人肩膀颤了颤。

「是的，而眼前的这张报纸，上面一丝折痕都没有。仔细看看，应该对折的地方，黑色的墨油微微晕开了……然而，折痕却不见踪影了。

不只如此。这则剪报是我当时从九十九新报上剪下来的。所以，它背面是有内容的。当然，我是为了剪这一面的内容，背后的文章被裁得乱七八糟了……但它的背面肯定是有文章的。而现在」我把报纸翻过面去，给对方看。「你看，背面是一片空白。折痕消失了，没有背面。这些到底意味着什么呢？答案很明白。有人拿了我的剪报去复印了一份，替换了原来的剪报。用印刷室里的打印机复印的。

我听新闻社的北村说，今天印刷室里一共来了三位客人。第二个人是高二的楢泽芽以。她因为某件事今天正在校园中来回奔走。第三个人是我。而第一个人」我一指对方。

「就是你。你拿了我的剪报，进到印刷室去彩印了一份，就立刻离开了。」

对方移开了视线。这个动作，就代表已经承认一半了。

「午休刚开始的时候，我和学生会长菅原一起聊过这则报道，当时报道上的折痕和背面都还在。然而，我去便利店买过午餐再回到办公室时，就已经被换成复印件了。做了这事的人……就先称为犯人吧，这个犯人在我离开办公到回来的这5分钟间，去复印了一份。公办室和印刷室离的很近，时间上是可能的。

如果这则剪报是从真正的权威报纸上裁下来的，那很快就会被发现被替换了，因为纸的材质不同。然而九十九新报本来就是用学校的打印机印刷的，所以凭手感是没法一下子察觉出来的。因为折痕的消失，以及背后的空白，我才终于发现被换了。

那么，目的在于什么呢？是为了和我一样放一份报道在手边吗？但那样的话，犯人自己拿复印件，把原件还给我不就好了。但却相反，犯人给了我复印件，自己拿走了原件。这才是关键所在。

也就是说，如果让我看到了原件，会对犯人不利。那么这则剪报复印件和原件最大的不同在哪里？当然就在于有没有背面的文章。」

说到这里，我从包里取出另一个证据来。

那是我从新闻社借来的往期报刊的文件夹。上面写着「二零零四年」。

「这是我问新闻社的北村借的。还好新闻社对待他们的文件很用心。这个文件夹里装有犯人拿走的报道的原稿。」

我打开9月20号的九十九新报。头版上登着浅川千景消失的报道。

「而背面的文章，才是犯人想要隐藏的东西。」我翻开报纸。

那是一篇采访，因为被抢了头条，所以排到了背面，采访的是一位住在澳大利亚的推理作家。

作家名叫「秋穗·三森」当时三十七岁。

而她的长相则。

「是的，这张脸，和你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和现年三十四的你……」

我看着面前的人——三森。

「没错吧？三森千景。这位秋穗三森，正是你的母亲。」

三森静静闭上了眼睛，然后承认了一切。

菅原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了。——那个女生从天文台中失踪——现在在哪里。这个谜团定好了会在17年后的今天解开。

他当时压根没提她是「怎么」从天文台中消失的，他只说了「现在在哪里」。是的，菅原在看了报纸的报道后，「只」明白了这个答案。

仔细想想，三森来学校的那天，要是我听了她的自我介绍，应该马上就能发现的。而我那天出差去了。如果我听到千景这么少见的名字，我肯定立刻就能从她的脸上看出浅川千景的影子来。

从她那戴着啤酒瓶底厚的眼镜的脸上，看出当年的影子。

「名字，怎么改了？」

「三森是我母亲的姓。17年前……2004年的9月9日，我搬到澳大利亚时，随了我妈的姓」

因为我们两个除了工作外没有私交，所以我只知道她姓什么。这次，我是为了查证我的疑惑，才去看了教职员工的名簿，这才知道了她叫三森千景。

当年，她17岁，现在，她34岁。秋穗·三森当年是37岁。虽差了3岁，但她的脸真的和她母亲当年像极了。要是被我看到了背面报道上秋穗·三森的照片，那她的身份一定会暴露。

就在我整理办公桌，露出那张剪报，又掉在菅原跟前时，那一瞬间她注意到了这件事。当时菅原拿起了报纸，而它的背面就冲着三森。她当时一定脸都吓白了。

「那时候，我母亲身体情况不太好，就联系我们说，希望能让我们住到墨尔本陪她。我和姐姐烦恼了许多，最后还是决定搬去墨尔本。我们住过去后，母亲就好转了，如今倒是活蹦乱跳的。」

「原来是这样啊……」

三森呼地叹了口气。

「我来这里上班时，立刻就发现了。啊，是森山君啊。真的当了老师啊，我很开心……」

「为什么……那时候没跟我说呢？」

「因为」她不满地鼓起了脸颊。「森山完全没有认出我……我这人也很固执」

我感到很对不住她，换了个话题。

「那个时候，你是怎么消失的，我也是现在才明白」

「……这样啊」她移开视线。

我看了看表，说「时间刚刚好」

「现在正好是12点49分。和我17年前在天文台见到你是同一时刻。真是奇妙，日期也是同样9月9日，天气也是晴天。我们上天文台去吧？我刚和天文社的顾问打过招呼，启动了天文望远镜，球形顶也打开了。再来用望远镜观测太阳黑子吧——和那天一模一样。」

她像是放弃抵抗一样，闭上了双眼。我感觉自己像个将犯人逼至绝境的侦探一般。而这犯人，是我在心中想了十几年的人，这滋味并不好。

走上铁制的台阶，发出沉重的响声。

「那一天，我听见了你的尖叫，跑上了楼梯。在那之前，我问了你时间，你告诉我是『12点50分』。但是，当我打开门的时候——」

我打开天文台的大门。一股令人怀念的木与铁的气味直冲我的鼻尖。

「那一天，太阳光从我的正面直射了过来……」

然而，今天的情景则完全不同。

太阳的光从偏西的位置，斜着射了进来。因为根据程序的设定，天文望远镜和球形顶的缝隙都会追踪太阳的动向，所以它们现在都朝着太阳。

「过了17年了，我和你都改变了许多。但，天空没有变。」

千景小小点了下头。

「现在是9月。白天太阳跑得很快。正午时是在正南180度的位置，而下午一点就会到200度的位置……也就是移动了将近30度。

如果那一天，真的是你说的『12点50分』时我爬上了天文台的话……那太阳的位置就该和今天现在一样。打开门，从正面——也就是从南方射进来太阳光，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我看到天文台中空无一人，那是在正午的时候。」

天球揭穿了真相。竟然是这么一回事，我心中惊讶不已。他说让我注意星图的旋转，这么奇怪的提示，原来是想我注意到天文台的角度。

「会产生这样的误会……那是因为那天你就准备出发去澳大利亚了。日本和墨尔本有1个小时的时差。你事先就把手表调整到墨尔本时间了，结果你忘了了回事，我问你时间的时候，你立马就回答了『12点50分』，但其实，那时候是『11点50分』。」

她叹了口气。

「就是这样……那天，我是准备下午就不上课了，和姐姐一起出发去机场。所以已经调好了手表。从这个意义上说，那个事件完全是个偶然。」

「还有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如果当时真是『11点50分』的话，那应该还没到午休时间才对……但是，重新读一遍这篇报道就能明白了。那天和今天一样有体育测验，而且是三四节课，提前做完测验的学生已经进入午休了。所以走廊里才会那么热闹，一派午休的气氛，千景也提前上了屋顶。」

「是的……大概11点半的时候，我好像就到了」

想来，还有一个不自然的地方。那一天我上学的时候，前厅的小卖部前还是人潮涌动。然而，如果真像千景说的，是「12点50分」左右的话，那午休已经快要结束了，小卖部应该早卖光了。小卖部一般在午休之前就会准备好，所以那天可能是为了配合体育测验，提早开始了贩卖。

千景走近天文望远镜，轻轻地抚摸着镜筒。她肯定很怀念吧。我也是，一走进这个天文台，心中就充满了怀念之情。

「那个事件，我因为听到了你的尖叫，我从屋顶跑了下去，在去五楼的楼梯上和宇内相遇了，然后宇内爬上了屋顶——因为我认为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所以在印象中，我强烈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前提不是那样的话，整件事就都不同了。那个事件，在同一个空间中发生了两次，你尖叫了两回。

我是听到了你的尖叫，于是跑上了天文台，但回想起来，却没听到你上楼梯的脚步声。穿着学校的平底皮鞋走那个铁楼梯，是不可能不发出声音的。你那时没有上楼，而是去了天文台的背面。我急急忙忙赶去天文台，所以看漏了。」

「天文台后面的背阴处放了台小天文望远镜，那天本来是要教宇内怎么用那个的。我是去摆弄它去了。而我尖叫是因为」她耳朵红了。「因为墙上有几只放屁虫」

「你很怕虫子。我没看到你，去了天文台之后，发现你没有在里面，慌了手脚。而你这时也爬上了天文台，从背后看到了我惊慌失措的样子……对吧。」

「是的。虽然当时我也可以直接现身的……但我想，这个情况可以加以利用。我看了你的样子后，就立刻下了楼，我从五楼下到四楼后，就暂时躲到了女厕所里。」

我在五楼碰到宇内的时候，他才刚到楼梯附近，就是错过了这一瞬。在我下楼来的一分钟之前，千景已从五楼下去了，就抓住宇内没有注意的那一个空隙，很简单地摆脱了我们的监视。真相就是这么简单。

「我那天慌张地跑去了你家，来回奔走在你常去的地方。而我不在校内，这恰恰为你的计谋提供了方便。第一次，11点50分的消失事件是场完完全全的偶然，没有任何的诡计。然而，第二次，12点50分的事件，则是你刻意安排的。你在真正的『12点50分』演了一出消失的戏，就是为了让我以为，你真的是在『12点50分』消失的。这样一来，谜题就越发不可解了。而你在第二次的事件中，可以利用的人就是宇内君，因为你知道他那个时候一定会来屋顶上。」

「是的。在他上来之前我在屋顶上留下了血迹。当然不是真的血，只是我借了美术室的道具弄出来的。我把血迹的位置定在了200度的公交车——也就是12点50分时球形顶的缝隙所在的位置。我看到宇内上来屋顶之后，就尖叫出声来诱导他。当时我躲在天文台东侧的位置，在他被血迹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悄悄来到楼梯间，然后下楼逃开。没有什么像样子的诡计。说起来倒像是场恶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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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逃脱的路线我也想过。但我以为自己把屋顶搜了个遍，之后宇内又立刻上了屋顶，所以这个路线是不可能的。而当我明白消失发生了两次之后，才意识到这个逃脱路线是可行的。

也难怪宇内的证言里没有出现我，难怪我不记得宇内有在尖叫声后爬上屋顶来。因为消失有两次。分成两次上演的消失诡计。

我将两次事件当成了一次，所以不可能成了绝对的不可能。但，一旦明白消失是分成两次的，那就没有任何谜可言了。太阳光，仅凭阳光这一点，就能将所以真相暴露在太阳下。正是，天球揭穿了真相。

但是——

「千景……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只有动机我怎么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像是捉弄我一身，做出这些算计呢。

我害怕知道动机。万一，那是出于无端的恶意，那么，我们那一天的回忆，不，我和她的所有回忆，便都会染上污垢。

可，菅原说过的话，还回荡在我耳边。

这是因为啊，森山老师，这个谜应该由你来解开。

应该由我来解开。这样的话，我也必须解开她的动机。要进到她的内心中去，去问个明白，这是我的责任，我必做得这么做。

「就像你刚才说的……你从后面看到了吧，我找不到你后，在天文台里大喊大叫。为什么当时你不站出来呢。」

「那是因为，因为……」她垂下目光。「……你那天，不是迟到了很久吗？」

呜，我呻吟出声「……因为我在打RPG的二周目」

「森山君，就因为那种理由迟到了吗？」她眼角都竖了起来，飞快地说道「我，突然一下子就得搬到国外去生活，而且，还听说母亲的身体状况很不好，我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到来的新生活，我好不安，好不安……结果，到了临别的那一天，我却没能向你说出口，你知道我当时心里有多煎熬吗」

「……实在对不起」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当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迟到……总之，因为你迟到，让我一早上都心神不宁，所以我想整一整你。希望你不要忘记我……」

她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然后，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吐出一口气来继续说道「我想成为你心中解不开的谜。」她红透了耳朵，背过身去。

「……你别害羞啊。我才不好意思呢。」

「啊啊，又没喝醉，说这种话肯定很害羞啊……真是的，我本来想着死也不说出口的。」她回过头「说真的……怎么说呢，年少时的一时兴起吧……」

她可能是破罐子破摔了，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唉……说老实话，我当时觉得那样可浪漫了！如果我能成为你心中解不开的谜，那不论相隔再远，我也能永远留在你的心中。但是，过了段时间后，我也觉得当时做得挺蠢，怪可笑的。冲动是魔鬼啊。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那件事了。所以，你给我发来邮件，我也固执地不肯回信。后来，我联系了宇内，和他道歉，告诉了他真相。把他给卷了进来，给他找了那么多麻烦，真的很对不想他……但是，我让他不要告诉你。」

「那家伙，所以……难怪后来我找他说话，他都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他是怕表情出卖自己吧。因为他人很老实的。真的是对不起他。」哈，她叹了口气。

「那天……17年前的今天，我无比沉醉于自己灵光一现的主意。但是……过了17年了，我已无法再在浪漫中陶醉，你却又突然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你能明白我那时的感受吗？」

「感觉能懂」我绞尽脑汁想该说什么「如坐针毡吧」

「是的，一点没错！」她怒气冲冲地说「而且，我消失的事儿还不知怎么的成了校园七大未解之谜……真是的，真是不好意思，太难为情了！当时年轻气盛一时兴起，真是太可怕了，我现在深刻反省。」

「……这样啊」

「今天中午的时候，我看到了你钉在桌边的那个报道的背面……啊啊啊，我当时心脏都快吓停了。因为，母亲当时的照片和我现在简直一模一样。要是把那个照片和我的脸一对比，你一下子就会知道我的身份了……所以，我想着不妙，立刻就去复印了一份，想着至少别让你发现背面的照片。我也知道肯定瞒不了多久。但没想到会被你这样叫到天文台来，还再现了当时的诡计。我现在已经羞耻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她哈哈地深深呼了几口气。「真是的……为什么森山君，在我希望你出现的时候不出现，不希望你出现的时候又偏偏出现呢」

「对不起」

「你倒是表现得歉意再多一点啊」

她戳戳我的肩。这样的对话，就好像我们两个都回到了学生时代。

我稍稍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不觉得，那有什么蠢的」

「啊？」

「看看那些学生们」我说「男生们也好，女生们也好，永远都是那么认真。不论什么事，都倾注自己百分百的热情。所以，没有什么蠢的，没有一件事是无意义的。」

沉默回荡在我们中间。说得这么做作，我也感到有些害羞，脸红了起来。

「……其实我」

「嗯？」

「其实我可能是希望你发觉这一切的。我知道新闻社里有存档，但又没有作手脚……」

听她说这话，我也笑了「那到底希不希望我发现啊」

这时，我也明白了菅原的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它又强烈传递出来另一个信息。这可真有意思。是想要逃脱才会这样做吗？不对，不如说是反倒是想将一切暴露出来的欲望……

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看穿了千景的心理了。这家伙真是恐怖。

「而且，你可是学校的教职员呢，要是真去把往期的报纸处理掉了，那可真出问题了。毕竟是人家新闻社的传承。」

「……嗯」她像是挨骂的小孩子一样低下头。

我们站在天文台的缝隙边上。阳光照进来，天文台里暖暖的。她曾经将这个天文台比喻为『鸟笼』。象征着无聊的学校的鸟笼。

但是，从这鸟笼中，可以看到辽阔的天空。

「我不知道千景怎么想」

「……嗯」

「但我这17年间，一直觉得自己被困在了鸟笼中。而今天，多亏了菅原，总算是打开了这鸟笼的门。所以——」

我的心一瞬间回到了学生时代。「能不能，不再从我身边离开？」

我等着千景给我一个答案。

预备铃声响起。

7　12点58分

第五节我没课。所以本来是打算第五节课的时候在办公室里整理下文件的。

——不过这样一来，现在这种情况下，千景的工位又离我这么近，实在静不下心来。

我回味着她给我的答复，嘴角的笑容真是怎么也压不住。

说回来，今天这事多亏了菅原。我想着至少还是该向他道个谢。

下到二楼，高二班级教室在这一层，已经陆续有学生走进教室准备上下午的课了，走廊中零星有几个人。菅原那家伙在304教室的游戏应该已经结束，差不多该到教室了。

我这个时候找他是不是不太合适呢。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男生厕所中传来对话的声音。

「明天……面喰道乐的活动是明天正式开始，但APP的『新功能』是今天上线的哦。」

是菅原。

面喰道乐？

这个词好像不该出现在学校里，我心中一惊。

而且，他们说话的内容让我越听越吃惊。和菅原说话的是高二B班的斋藤结城和高二C班的日下部显，他们两个竟然中午偷溜出学校去面喰道乐吃拉面了。

面喰道乐离学校步行大概10分钟路程。如果他们午休一开始就出发，算上排队和吃的时间，这两个人应该很极限能赶上回学校上课。最多是5、6分钟前回来的吧。

虽然我没有看到决定性的场面，但菅原和他们两个刚碰上没多久，就又一次看穿了他们的伎俩。

啊，我忽然想起来了。

——今天早上，我和茉莉在咖啡店约会的时候，听她说她哥哥今天早上心情不知怎么特别好，怪怪的。

因为他从女友那里听到了情报，所以早就盯上了结城。正因为有第一手的信息，所以他才能立刻就察觉到真相吧。

他不仅仅是推理能力优秀。

他的运气也是要什么来什么。

菅原说过他和茉莉在交往这事是保密的，所以他应该没有跟这两个人说他得到了这个情报。

不过，结城这家伙，虽然他一直是个troublemaker，这次竟然这么明确地违反校规……

再怎么说我也应该对他进行一番教育了。要是放着违反校规不管，那不配当学生指导老师了。

就在我抓住厕所门把手的一刹那，下午上课铃声响起。宣告这个漫长的午休终于结束。

在铃声中，菅原的声音也响起「好了两位，午休结束了。该回去当听话的好学生了」

我的手停下了。

我不禁笑了出来。

我将手收回，就这样回去了。

他的那句话就是如此让我吃惊。

——该回去当听话的好学生了。

那句话，和那天千景说的一模一样。

「说起来，会长你为什么叫结城的时候是叫名字不是叫姓呢，你们两个没有同过班啊。」

日下部问道。菅原挠了挠头说「啊啊，那个是因为—其实啊，结城君。我在和你妹妹交往呢。刚刚，我打败了我们班同学，终于可以公开这个事了。」

打败了班上的同学……是说那个橡皮扑克游戏吗。因为赢了那个所以可以公开自己和茉莉的交往了，那就是说……他们用那个游戏在赌些什么大的。我之后得说说他们。

不过，我说他们可能也没什么意义了，菅原的口气是如此轻松愉快。

「嗯……啊！？」

结城瞪圆了眼睛，盯着菅原。

「啊，啊，你刚说什么！？和我妹！？茉莉！？」

「好了好了，结城君，再不回去上课就迟到了哟—」

他说着，往教室去了。

「等下」结城叫着追过去。日下部也笑出声来，追在他们后面。

他们三个跟闪光一样，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那时的千景，对我来说就是一道光。是她告诉了我，有比学校更加重要的事，她投入于向往的活动，无保留地倾注她的热情，正是她洋溢而出的热情引领着我迈步向前。

不论什么时候，都有着千景或菅原那样的人在。

为自己走过的路照下光辉，撒下幸福。

不过，千景是骗了我的犯人。

而菅原则是个彻头彻尾的名侦探。

17年前浅川千景消失在天文台中的事件。

今天文艺社女生突然消失的事件。

从女友斋藤茉莉那里听来的谜一般的话。

橡皮扑克大赛中的某个事件。

学生偷溜出学校吃拉面的事件。

这一切，都被他用9月9日的午休这短短一小时的时间解明了。

学生会长=文艺社社长青龙亚岚=赌场话事人正=恋人直=学生菅原正直

我看到的，也只是他数张面孔中的一副而已。

今天他的确拯救了我。也许，也拯救了千景。不过，他自己应该没有这么想。他只是看到谜题就坐不住而已。

如此纯粹，如此强大。名为菅原正直的光辉拯救了我。

在这么短的一个午休中，有几个人跟我感受到了相同的体会呢？

我回想起今天遇到的人们、学生们的面孔。

铃声响起。

今天办公室的门，感觉特别的小。

明明我和高中的时候相比身高没怎么长啊。

9月9日的午休，在今天，终于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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